周一早上,电话响了。
江岁晚接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打错了——现在打座机的人越来越少了,大部分人都发微信。
"岁晚。"是陈默的声音。比年轻时候沙哑了很多,但语气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的。
"你打电话来了?出什么事了?"
"没出事。"陈默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"我出版了一本书。"
"我知道。你上次发过封面图了。但你没告诉我书名。"
"嗯。因为我想让你看到实物再说。快递今天到。"
"你搞得这么神秘。"
"不算神秘。就是——"他顿了顿,"这本书写了很久。我想你自己翻开看。"
挂了电话之后,江岁晚坐在画室的旧椅子上等着。没等多久,门铃响了。沈砚深去开的门——他走得慢,门铃响了三遍他才到。
快递。一个包裹。沈砚深拿进来放在桌上。
江岁晚拆开。
里面是一本书。硬壳精装,白色封面,黑色字体。比她想象的厚——大概有两指宽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她翻过来看封面——
「暗恋第十二年」
书名。就这五个字。没有副标题,没有作者简介,没有腰封。干干净净的。
她的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。黑色字体是凹版印刷的,摸上去有凹凸感。
"什么书?"沈砚深走过来。
"陈默写的。"她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书名。
沈砚深看着封面上的五个字,没说话。
"他说写了很多年。"江岁晚翻开第一页。
扉页上写着——"献给所有等过的人。"
她翻过去。目录页。
第一章:「后脑勺——十六岁的素描」
第二章:「伦敦——六年的距离」
第三章:「明恋——三年的等待」
第四章:「婚后——从一盘炒鸡蛋开始」
第五章:「一生——第四十年的两把椅子」
后面还有十几章,她没细看。翻到正文第一页,开头是一句话——
"她画了他六十五年。从十六岁画到八十一岁。五千张画里,他出现过四千九百次。"
"他没出现的那一百次——画的是光、是窗、是路。但那些光是他留的灯,那些窗是他开过的,那些路是他走过的。"
她看了几行,停下来。
"沈砚深。"
"嗯。"
"你看这个。"
她把书递过去,指着第一页那段话。
沈砚深接过来,看了几秒。
"四千九百次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数过?"
"我没数过。陈默数的。"
他看着那段话,目光停在最后一句上。
"他写得不错。"他说。
"你什么时候夸过别人写东西不错?"
"现在。"
江岁晚把书拿回来,继续翻。翻到中间部分,看到了几幅画的照片——她早期的作品。十六岁画的后脑勺,二十岁画的空座位,二十三岁画的打电话的侧脸。全是黑白的,印刷得很清楚。
再往后翻,彩页开始了。婚后的画。炒鸡蛋、雨天、窗台上的茶杯、旧沙发上的两个人。颜色印刷得很还原,跟原画差不多。
翻到最后一章——「一生——第四十年的两把椅子」。配图就是那幅画。两把椅子,面对面,中间一块光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陈默写了一段话——
"这本书叫《暗恋第十二年》。因为她的暗恋持续了十二年。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。但这本书写的不是十二年。是六十五年。从十六岁到八十一岁。"
"十二年只是开头。后面的五十三年,才是故事。"
"但如果没有那十二年,后面什么都不会有。"
江岁晚合上书,放在膝盖上。
"第十二年。"她说。
"嗯。"沈砚深坐在旁边。
"你记得第十二年吗?"
"记得。"
"我说了什么?"
"你说——'我画了你十二年,你知道吗。'"
"你说了什么?"
"我说——'现在知道了。'"
"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
"你当时什么反应?"
"愣住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说——'你愣什么,我又不是在表白。'"
她笑了。二十二岁的自己说的话。五十三年前了。
"那不是表白是什么?"沈砚深问。
"那是——陈述事实。"她说,"我陈述了一个事实:我画了你十二年。"
"事实也可以是表白。"
"你当时可没这么说。"
"我当时愣住了。说不出话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八十一了。脸上的皱纹把五官都挤在一起了。但眼睛没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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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林小满打来电话。她已经拿到书了——陈默给她也寄了一本。
"岁晚你看了吗?"
"看了。"
"你什么感觉?"
江岁晚想了想。"像看别人的故事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——我看着书里写的那些事,觉得好像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。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偷偷画了一个男孩十二年。后来嫁给了他。又画了五十年。"
"这就是你的故事啊。"
"我知道。但隔着书页看,觉得不真实。"
"那什么才真实?"
"画画的时候。"她说,"站在画架前面,手上沾着颜料,画布还是白的——那个时候最真实。"
林小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你们的爱情故事终于'完整'了。"她说。
"以前不完整?"
"以前是你们自己的。现在是所有人的。陈默把它写下来了,印成了书。别人也能看了。"
"别人看不看无所谓。"
"不。有意义。"林小满的语气很认真,"你的画有五十万人看过。但你的故事——没有人看过。现在有了。"
江岁晚没说话。
挂了电话之后,她把书放在画室窗台上,跟那本旧得发黄的《小王子》并排摆着。一本是沈砚深给她的,一本是陈默写的。一本讲的是小王子和玫瑰,一本讲的是她和沈砚深。
她退后两步看了看。两本书并排放在窗台上,一新一旧,一厚一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两本书的书脊上。
沈砚深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"你把它放在《小王子》旁边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都是讲等待的。"
他看着那两本书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江岁晚伸手把书的位置调了一下——把《暗恋第十二年》往左推了一点,跟《小王子》靠得更近了。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,一白一黄。
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她用手指在两本书之间的缝隙里抹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点灰,搓了搓,没搓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