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画室里很安静。
江岁晚坐在高凳上,面前的画架支着一块新画布。八十一了,站不了太久,大部分时候坐着画。手会抖,尤其是画长线条的时候,中指关节卡一下,笔就歪了。
但今天这幅画不需要长线条。
她蘸了颜料,开始画。
画的东西很简单。一个人坐在窗边,侧脸。光线从左边照过来,打在脸上,半明半暗。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
跟五十年前画的不一样。那时候画他,线条急促,笔触重,像怕他随时会走掉。现在线条很慢,很轻,每一笔都像在确认——这个人还在。
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笔。
看着画布上那个侧脸,忽然觉得不对。
不是画得不对。是——这个人在画里的位置不对。以前她画沈砚深,他永远在画面中心,是焦点,是一切。但这幅画里,他偏了。偏到画面右侧三分之一的位置,左边留了大片空白。
空白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笔,在空白处画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手。一只握着画笔的手,从画面左侧伸进来,像是在画对面那个人。
自己的手。
她从来没在画里画过自己的脸,但画过自己的手——伸进画面里的手,握着笔的手。第一次画自己,是第四年那幅"两把椅子"之前的事。那时候她还不敢画自己,只敢画一只手。
现在画了第二只。
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。画里两个人没有面对面——一个在窗边坐着,一个在画面外面,只露了一只手。但那只手在画他。
她拿起细笔,在右下角写标题。
「最后一幅。一生。」
写完停了一下。看着"最后一幅"三个字。
门响了。
沈砚深进来的时候走得比以前更慢了。右脚拖地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画室里听得很清楚。他手里端着杯温水。
"喝水。"搁在矮桌上。
"你能不能进来不先递水。"
"你能不能画画记得自己喝水。"
"八十一了你还在管我喝不喝水。"
"八十一了你还是不记得。"
她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沈砚深走到画架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
"最后一幅。"他念出来。
"嗯。"
"你不画了?"
"你急什么。听我说完。"
他没说话,等着。
"不是最后一幅画。"她说,"是最后一幅'暗恋'的画。"
沈砚深看着她。
"什么意思?"
"我画了六十五年了。"她放下笔,揉了揉手指,"从十六岁开始画你。头十二年——暗恋。那时候画你的后脑勺、侧脸、远处的背影。每一笔都是偷的。偷看一眼,画一笔。再看一眼,再画一笔。"
"嗯。"
"后来不偷了。明恋了,结婚了,光明正大画了。但你知道吗——我一直没停过'偷'。"
"偷什么?"
"偷那种感觉。"她想了想怎么说,"就是——画你的时候,心里那种……不敢确定的感觉。暗恋的时候不敢确定你喜不喜欢我。结婚后不敢确定这种感觉会不会变。老了不敢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六岁画你后脑勺的样子。"
"我记得。"
"我知道你记得。但我不确定你记不记得。"
他没接话。
"所以每次画你,"她继续说,"不管是什么时候——十六岁也好,五十岁也好,八十岁也好——我心里都有一部分在'偷'。偷着画,偷着看,偷着确定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不用偷了。"
沈砚深看着她。八十一了,脸上的皱纹把五官挤在一起,但眼睛还是那样——深的,静的。
"你确定了?"他问。
"确定了。"
"确定什么?"
"确定——不用确定了。"
他愣了一下。
江岁晚拿起笔,在"一生"下面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「最后一幅'暗恋'的画。不是终点,是新起点。」
写完看了看。字很小,比以前更小了,小到她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清。但写得很清楚。
"不是终点。"沈砚深念出来,"是新起点。"
"嗯。"
"新起点是什么?"
"是不偷了。"她把笔帽扣上——手抖,扣了两次,"六十五年了,我一直在偷着画你。从今天开始——光明正大地画。不是暗恋的画,不是明恋的画。就是——画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"她说,"偷着画的时候,心里是紧的。每一笔都怕被发现,怕被看见,怕你看过来。不偷了——笔就松了。"
沈砚深看着画。画面右边是他坐在窗边的侧脸,左边是那只伸进画面的手。两个人没有面对面,但手在画他。
"你画了一只手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的手。"
"嗯。"
"以前不画自己。"
"以前不敢。"
"现在敢了。"
"现在不用敢了。"
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,碰了碰画布上那只手的轮廓。
"画得不像。"他说。
"哪里不像?"
"你的手比这瘦。骨节比这大。"
"你连我的手都记得?"
"六十五年了。"他说,"你每天握笔。中指关节变形了。指甲边缘有颜料渍。无名指上的戒指磨花了——戒圈内侧有一道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"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说的全对。
"你真是——"她没说完。
"是什么?"
"没什么。"她把笔扔进洗笔筒里,"反正以后画你,不偷了。"
"好。"
"你什么反应?"
"什么反应都没有。"
"骗人。你嘴角又动了。"
"老了。肌肉松了。"
"你再说一次试试。"
他没说。笑了。
江岁晚看着画右下角那行字——「不是终点,是新起点。」
她笑了。六十五年了。从十六岁偷画后脑勺,到八十一岁光明正大地画。从暗恋到明恋到结婚到金婚。到今天,终于不用偷了。
不是终点。是新起点。
她把画笔从洗笔筒里捞出来,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。水流把笔毛上的颜料冲下来,棕色的水顺着水槽流走了。她甩了甩笔上的水,笔毛甩出的水珠溅在窗台边沿,其中一滴落在了那本《小王子》的封面上,洇开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湿印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