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十点,展厅开门。
江岁晚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。八十一了,穿连衣裙的人不多,但林小满上周来看她的时候说:"你办了一辈子画展,就没穿过裙子。这次穿一次。"
她就穿了。
裙子是沈砚深陪她买的。白色的,到膝盖下面,领口收得很高。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,觉得自己像个老太婆穿了小姑娘的衣服。沈砚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"像。"
"像什么?"
"像你。"
展厅不大,是市中心的一个老美术馆。挑了这个地方是因为它够旧——墙面的石灰脱落了几块,地砖是上世纪的水磨石,跟她的画配在一起不违和。
展览名字叫「暗恋第十二年」——跟陈默那本书同名。是陈默建议的。他说:"书和展同名,互相带。"
来宾陆续到了。
最早到的是几个老同学。头发全白了,有的拄着拐,有的让孙辈陪着。他们走进展厅的时候东张西望,像在确认自己走没走错地方。
"岁晚?"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,"我的天,真是你?你穿裙子了?"
"刘芳。"江岁晚笑了,"四十年没见了。"
"五十年。"刘芳纠正她,"上次见你是你第二场个展,那时候你五十多,穿的是牛仔裤。"
"记性挺好。"
"我记什么都好,就是记不住吃药。"
两个人都笑了。
林小满坐轮椅来的,周屿推着。她腿上盖着毯子,手里举着手机拍。
"你拍什么?"江岁晚走过去。
"拍你穿裙子。"林小满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,"看,多好看。"
"八十一了好看什么。"
"八十一了也好看。"
陈默也来了。穿了一件灰色夹克,头发稀疏,但腰板还直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就是那本《暗恋第十二年》。
"签好的。"他递给江岁晚,"给你留的第一本。"
江岁晚接过来翻开扉页。陈默的字——"献给江岁晚。你的画比我的字好。"
"你这字确实丑。"她说。
"嗯。"
人越来越多。展厅里嗡嗡的,全是说话声和脚步声。有人在画前面拍照,有人蹲下来看右下角的小字,有人站在远处看整体。
十点半,江岁晚站到展厅中央的小台子上,准备致辞。
台下站了大概一百多人。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。有年轻的,有老的。
她没准备稿子。站上去之后看了看底下的人,开口了。
"谢谢大家来。"
掌声。
"这次展览叫'暗恋第十二年'。名字是陈默起的,不是我起的。我本来想叫'六十五年',他说太长了,不好记。"
底下有人笑。
"这些画——"她指了指四面墙上的画,"记录了我从十六岁到八十一岁的成长。它们不完美,但它们是我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十六岁开始画画。第一幅画是一个人的后脑勺。画得很差,像土豆。但我那时候不知道画得差,只知道想画。后来画了六十五年,画了五千张。从后脑勺画到侧脸,从侧脸画到正面,从一个人画到两个人,从两个人画到两把空椅子。"
"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画同一个人。我说不出来。如果非要回答的话——因为他一直在。"
底下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掌声响了。
她从台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。沈砚深站在台子旁边,伸手扶了她一下。
"还行吗?"他问。
"行。"
"裙子挺好看。"
"你现在才说?"
"刚才人多。"
她哼了一声,没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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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览持续了一下午。
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有人在第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——那张十六岁画的后脑勺,铅笔线条歪歪扭扭,纸张发黄发脆。有个年轻女孩蹲在画前面看了五分钟,然后站起来,眼眶红了。
江岁晚走过去。
"你认识画里的人?"女孩问。
"认识。"
"画得不太像。"
"我知道。那时候画得差。"
"但——"女孩想了想,"感觉对了。"
"什么感觉?"
"就是——"女孩挠了挠头,"就是那种,偷偷画一个人的感觉。虽然画得不好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"
江岁晚看着她,"你也有过?"
女孩点头,没说话。
另一面墙前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「最后一幅」前面看了很久。就是那幅——一个人坐在窗边,画面左侧伸进来一只握着笔的手。右下角写着"最后一幅。一生。"
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没动,站了大概十分钟。然后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走了。
后来江岁晚在网上看到了一条帖子。一个艺术博主发的,配图是那幅「最后一幅」——
"这场画展让我想起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"
底下评论几百条。有人说"看哭了",有人说"我也画过一个人的后脑勺",有人说"暗恋十二年是什么概念,是整个青春"。
江岁晚看了几条评论就把手机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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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,展厅清场。
最后几个参观者走了之后,展厅空下来。灯还开着,画挂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。
江岁晚在展厅里走了一圈。从第一幅走到最后一幅。五千张画选了三百张展出,按时间排列。从十六岁的后脑勺到八十一岁的窗和手。
她走到出口处,看到留言簿。
留言簿是那种老式的硬壳本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满了字。有人写"太好看了",有人写"我也想画画了",有人画了个笑脸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一行字。沈砚深的笔迹——横平竖直,但"年"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点。
「等了六十五年,终于看到你光明正大地画我。」
江岁晚盯着这行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八十一了还能心跳加速,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沈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
"你写的?"她没回头。
"嗯。"
"你怎么不跟我说?"
"留言簿就是说不用跟你说的。"
她合上留言簿,攥在手里。硬壳本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"嗯。"
两个人往出口走。展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了,身后暗下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江岁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留言簿。硬壳本的塑料封皮上有一道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,斜着切过封面,刚好划在"留言"两个字中间,把"留"和"言"分成了两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