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展厅还没开门。
江岁晚让保安老张帮忙开了侧门,自己先进去了。沈砚深在家——今早起来膝盖疼,走不了远路,她说你自己歇着,我去一趟就回。
展厅里空荡荡的。周末的痕迹还在——地上有鞋印,角落里有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,空气里残留着一股人多之后特有的混合味道。
她走到出口处的台子旁边。留言簿还在,硬壳本摊开着,翻到最后一页。昨天她看到的那行字还在——沈砚深的笔迹,横平竖直,"年"字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「等了六十五年,终于看到你光明正大地画我。」
她昨天看到的是这一行。但今天她想看的不是这一行。
她把留言簿翻回第一页,从头看。
第一页第一条留言,字很大,歪歪扭扭的——
"江老师你好!我特别喜欢你的画!希望以后还能看到!"后面画了一个笑脸。字迹幼稚,大概是哪个来看展的年轻人。
第二条:"画得真好,我不懂艺术但我觉得好看。"署名"路人甲"。
第三条没有字,画了一朵花。铅笔画的,花瓣只有四片,歪歪的。
她一页一页翻。大部分留言都很短,"好看""感动""喜欢""再来"。有些写得很长,密密麻麻挤了一整页,字小得看不清。有些只写了一个字——"好"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她看到了林小满的字。
林小满的字她认得——跟年轻时一样歪,但比以前大了,大概是因为眼睛不好使了,字越写越大。
「岁晚,你终于做到了!从十六岁画土豆画到八十岁办展。我看了五十年了,还是觉得好看。等展览结束了咱去吃火锅。」
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锅。
江岁晚笑了一下。
翻到下一页,陈默的字。
陈默写字跟说话一个风格——短,干净,不废话。
「恭喜。」
就两个字。没有署名,但她认得他的字。
"你倒是多写几个字啊。"她嘀咕了一声。
继续翻。后面几页的留言越来越多,有些是外文——英文、法文、日文。展览期间有不少外国参观者,看不太懂画但留言写得很认真。
翻到倒数第三页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字迹很工整,但不是沈砚深的字。是一种更老的字迹——笔画有些抖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「岁岁,老师为你骄傲。当年全班都知道沈砚深喜欢你,只有你不知道。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值得被爱。」
署名:李蕙兰。
江岁晚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李蕙兰。她的高中美术老师。教她画素描的那个人。十六岁那年她在美术课上画沈砚深的后脑勺,被李老师看见了。李老师没批评她,只说了一句:"画得不错,就是后脑勺的弧度不对。"
后来李老师帮她改了那张画——把弧度改对了,土豆不土豆了。
李老师今年九十三了。她以为李老师不会来。
"你怎么来的?"她对着留言簿说了一句,声音在空展厅里回了一下。
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。沈砚深的那行字。
「等了六十五年,终于看到你光明正大地画我。」
她以为这是最后一条。但不是。
在沈砚深的字下面,又多了一行。字迹也是他的——横平竖直,但更小,更轻,像是后来又偷偷回来写的。
「你不需要再等了。答案在你身边。——砚深」
江岁晚的手指压在这行字上面。
"答案在你身边。"
她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。声音很轻。
眼眶热了。不是哭。八十一了,泪腺不听使唤,有时候莫名其妙就热。但这次不是莫名其妙。
她知道这六个字的意思。
从十六岁开始等。等他看她,等他知道,等他回应。等了十二年才等到一句话。后来不等了——嫁给他了,住在一起了,天天见了。但心里一直有一个角落还在等。等什么?她说不清楚。大概是等一个确认——确认他真的在,确认这一切不是梦。
"答案在你身边。"
意思是——不用等了。答案一直在。就在旁边。就在每天递过来的那杯水里,就在每晚亮着的那盏灯里,就在那本记了六十五年的黑皮笔记本里。
她把留言簿合上,抱在怀里。
展厅里很安静。画挂在墙上,灯光照着,安安静静的。
她掏出手机,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。打字很慢,每个字都要看两遍。
「你写的留言,我看到了。」
过了大概一分钟。
沈砚深:「哪条?」
「第二条。」
「怎么样?」
她想了想。
「很好。」
过了一会儿。
沈砚深:「那就好。」
她把手机锁屏,塞进口袋。
又站了一会儿。展厅里没有人,就她一个。画挂在四面墙上,从十六岁的后脑勺到八十一岁的窗和手。她站在这些画中间,像站在自己六十五年的时间里。
李老师的留言在她脑子里转。
"全世界都知道你值得被爱。"
她在心里回了一句:我知道。
这个"知道"不是今天才知道的。是慢慢知道的。从第一次个展有人来看画的时候开始知道。从五万人、十万人、五十万人看她的画的时候越来越确定。到今天——全世界都知道了。
她自己也知道。
不需要别人告诉她。但有人告诉她,还是好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留言簿。硬壳本的封面被她攥得有点变形了,边角翘起来,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。她松了松手,把封面按平,指腹蹭过那道已经知道的划痕——斜着切过"留言"两个字的那道。
划痕的末端多了一个很小的墨点。不知道是谁的笔尖戳上去的,圆圆的,比芝麻还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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