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江岁晚搬了一个东西到展厅。
不是画。是一本画册。
准确地说,是一本手写的画册。跟印刷品不一样——这是她自己手做的。硬壳封面,用布面裱过的,深棕色。里面每一页都是她手写的,字和画混在一起,有些页是素描,有些页是水彩,有些页只有几行字。
她从十六岁做到现在的。
最早的那几页纸已经发脆了,她用透明胶带粘过,粘了又粘,胶带都发黄了。后来补充的页纸张新一些,但风格没变——每一页都是一段关于沈砚深的记录。有画、有字、有日期。
封面上写着——
「沈砚深·一生」
旁边一行小字:"献给一个让我画了一生的人。"
她把画册放在展厅正中央的展台上。展台是玻璃的,下面垫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。画册放上去之后,她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封面正对着入口的方向。
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展厅里的画都挂在墙上,四面环绕。中间只有这一本画册,孤零零地放在玻璃展台上。灯光从上面打下来,照在深棕色的封面上,那行金字——"沈砚深·一生"——反了一下光。
"行吧。"她说。
展厅今天没开门。她选周三下午来放,是因为没有人。不想让人看到她放的过程——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抱着一本画册,在展厅中间调来调去的,不好看。
明天开展。
她转身准备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画册在展台上。灯光照着。周围是四面墙的画。从十六岁到八十一岁,五千张画里的三百张选出来挂在墙上。而正中间,是这一本。
所有的画都围着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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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开展。
上午十点开门,第一批参观者进来的时候,大部分人先看墙上的画,按时间顺序走。从左边开始——十六岁的后脑勺,二十岁的空座位,二十八岁的告白。
走到展厅中央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那本画册。
一个年轻女孩最先停下来。她弯腰凑近了看封面上的字——"沈砚深·一生"。然后看旁边的小字——"献给一个让我画了一生的人。"
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,然后蹲下来,透过玻璃展台侧面看画册的厚度。大概有三指厚。
"这是手写的?"她问旁边的保安老张。
"嗯。江老师自己做的。"
女孩掏出手机拍了一张。然后她站在那里没走,看了很久。
后面的人陆续围过来。展厅中央渐渐聚了一圈人,都弯着腰看那本画册。有人小声说话,有人不说话,有人掏手机拍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后面,看了几分钟,忽然转身走了。走到展厅角落的椅子旁边坐下来,背对着人群,摘了眼镜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保安老张看见了,走过去问:"先生,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男人把眼镜戴回去,"沙子进眼睛了。"
展厅里没有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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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网上开始出现帖子。
一个有十几万粉丝的艺术博主发了一条——
"今天去看了'暗恋第十二年'展览。墙上三百幅画,中间一本手写画册。画册叫《沈砚深·一生》。扉页上写着'献给一个让我画了一生的人'。我站在那本画册前面看了二十分钟。那本画册让我想起了一个等了一生的人。"
底下评论几百条。
"看哭了。"
"什么叫画了一生,这就是。"
"沈砚深是谁?好想知道。"
"沈砚深是她丈夫。她从十六岁开始画他,画到八十一岁。"
江岁晚没看这些。她的手机放在口袋里,一整天没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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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多,林小满来了。
周屿推着轮椅进来的。林小满腿上还是盖着毯子,但今天精神头不错,一进门就东张西望。
"画册呢?"她问。
"中间。"江岁晚指了指。
林小满让周屿推过去。到了展台前面,她弯腰看了半天。
「沈砚深·一生」
"献给一个让我画了一生的人。"
她看完了,靠回轮椅背上。
"你终于把'暗恋'公之于众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为什么?以前你藏得那么紧。十六岁到二十八岁,谁都不知道你在画他。"
"因为以前觉得暗恋是丢人的事。"江岁晚在旁边坐下来,"偷偷画一个人,不敢让人知道。怕被笑话,怕被拒绝,怕他知道了以后连偷画的机会都没有了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觉得——暗恋不应该被隐藏。"
林小满看着她。
"不是说不藏了。"江岁晚补了一句,"是——藏不藏都无所谓了。它就是它。暗恋就是暗恋。不丢人。"
"你早该这么想了。"
"早想也没用。得到了这个年纪才想得通。"
林小满笑了,"行。想通了就好。"
她伸手在展台的玻璃上摸了一下,指腹蹭过玻璃表面,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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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展厅快关门了。
参观者走了大半。江岁晚坐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歇脚,忽然看到沈砚深从入口走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,走路比平时更慢——膝盖疼的那条腿拖得更厉害了。但他没拄拐。死活不拄。
他没往她这边走。直接走到了展厅中央。
站在画册前面。
江岁晚看着他。他的背影比年轻时窄了不少,肩膀微微前倾,脖子往前探。但腰还是直的——他这辈子就这点倔,腰不能弯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保安老张走过来想关门,看见沈砚深站在那,又退回去了。
江岁晚没过去。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沈砚深掏出手机。
江岁晚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——
「你画了我一生。现在换我画你一生。」
她盯着这行字。
"换我画你一生。"
他不会画画。从来没画过。连直线都画不直——年轻时签字的时候她就发现了,他写字横平竖直,但画线从来画不直。
但他说"换我画你一生"。
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画。也许是继续写那本黑皮笔记本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但不管是什么,意思到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展厅中央的沈砚深。他还站在画册前面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她低头打字。
「好。」
发出去。
然后又打了一行。
「但你要先学会画直线。」
过了几秒。
沈砚深回了两个字:「不用。」
她笑了。
八十一了。六十五年了。从偷画后脑勺到公开展出画册。从暗恋到一生。到今天,他说"换我画你一生"。
不是画展。是一生。
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站起来,慢慢走到展厅中央。沈砚深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"看够了?"她问。
"没有。"
"那你看。我去关门。"
"嗯。"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胳膊碰了一下他的胳膊。很轻。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。
她走到展厅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砚深还站在画册前面,低着头,像是在读封面上的字。
灯光从上面照下来,他的影子投在展台的玻璃上,和画册的倒影重叠在一起。展台边沿的绒布上有一根线头翘了起来,细细的,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