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展结束的第二天,江岁晚的手机就没停过。
从早上六点开始震,震到中午她把手机调了静音。未读消息一百多条,未接电话十几个。大部分是采访邀请——报纸、杂志、电视台、网络媒体、艺术评论平台。
她坐在画室的旧椅子上,翻了翻消息列表。
"妈的。"她骂了一声。
沈砚深从厨房端着粥出来,"怎么了?"
"五万个人来看展。"她把手机举了举,"现在全找我采访。"
"五万?"沈砚深把碗搁在矮桌上,"三天?"
"三天。五万。"她念了一遍,自己也觉得离谱,"我办了一辈子个展,最多的一次也就几千人。这次五万。"
"因为那本画册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网上在传。"
她看了他一眼,"你上网了?"
"林小满发的链接。"
"你还看林小满发的链接?"
"她发了三条。不看不行。"
江岁晚哼了一声,拿起手机翻了一下。果然,林小满给她发了好几个链接——某艺术博主的帖子,浏览量已经过了五十万。配图是展厅中央那本《沈砚深·一生》。
底下评论上千条。
"看哭了。"
"什么叫画了一生,这就是。"
"我十六岁的时候也在偷画一个人。"
"沈砚深是谁?好想认识他。"
"你出名了。"沈砚深说。
"出名的不是我。是你。"她把手机扣在腿上,"那本画册叫《沈砚深·一生》。全网都在问沈砚深是谁。"
"不用问。"
"你倒是挺淡定。"
"本来就不用问。知道名字就够了。"
她瞪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粥凉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两口,温的。
"采访接不接?"她问。
"你想接就接。"
"我想接三家。"
"哪三家?"
"一家时尚杂志——她们说要做封面。一家艺术周刊——专业对口。一家国际媒体——英文的。"
"国际媒体用什么语言?"
"英语。"
"你英语行吗?"
"不行。但你行。"
沈砚深看了她一眼,"你让我当翻译?"
"你是我丈夫,又不是翻译。你陪我去的。"
"去了就得翻译。"
"那不还是翻译吗。"
他没说话。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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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家采访安排在三天后。
第一家是时尚杂志。派了个年轻女记者来,带了个摄影师。摄影师扛着设备进了画室,东张西望找角度。
"江老师,您坐这儿。"摄影师指着画架前面的高凳。
"我不坐高凳。我坐旧椅子。"
"旧椅子光线不好。"
"那就不拍了。"
摄影师愣了一下。女记者赶紧打圆场:"没事没事,旧椅子也行。就拍自然的。"
采访开始。女记者翻了翻笔记本,问了几个常规问题——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、灵感来源、创作习惯。江岁晚一一回答,都是短句,没什么花。
然后女记者问了一个问题。
"江老师,您的画为什么这么有感染力?很多人看了都哭了。您觉得是什么打动了他们?"
江岁晚想了想。
"因为它们都是真的。"她说。
女记者等了一下,发现她不打算接着说了,追问:"真的——是指什么?"
"就是真的。画里的每一盘早餐都是真的吃过。每一把伞都是真的打过。每一扇窗都是真的开过。不是编的,不是想象的。就是日子。"
"日子有什么好画的?"
"因为日子会过去。画下来就不会。"
女记者停了一下笔,看着她。
采访结束后,摄影师在画室里拍了几张照片。江岁晚坐在旧椅子上,旁边是画架和洗笔筒,手指上沾着颜料。她没特意摆姿势,就那么坐着。
"很好。"摄影师看了相机屏幕,"很自然。"
"我一直很自然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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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家是艺术周刊。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话不多,问题很专业——构图、色彩、材料、创作周期。江岁晚回答得比第一家长,因为专业问题她能聊。
聊到最后,记者问:"您怎么看自己的画?如果用一个词形容。"
"在。"她说。
"在?"
"嗯。就是'在'。我画的东西都在。早餐在,窗在,路在,人在。我画的不是记忆,是'在'。"
记者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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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家是国际媒体。一个金发女记者,带了翻译。但翻译的水平一般,有些词翻不准。沈砚深坐在旁边听了几分钟,忍不住了。
"我来。"他说。
然后他就开始翻译了。英文流利得让女记者愣了一下——她不知道这个八十一岁的中国老头英语这么好。
采访进行得很顺利。女记者问的问题偏宏观——东西方艺术差异、女性艺术家的创作困境、婚姻与创作的关系。江岁晚回答得简洁,沈砚深翻译得也简洁。
最后一个问题。女记者问:"您觉得您的画在讲什么故事?"
江岁晚想了想。
"一个人等了很久。后来不用等了。"
翻译完之后,女记者沉默了几秒,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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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视频发出来之后,网上又火了一波。
那段"因为它们都是真的"被剪成了短视频,转发量很高。评论区有人说"这句我要记一辈子",有人说"八十一岁还能说出这种话,真酷"。
艺术周刊那篇稿子也出来了。标题叫《江岁晚:画了六十五年的"在"》。文章里用了她说的那句话——"我画的不是记忆,是'在'。"
江岁晚看了几眼稿子就没看了。
倒是沈砚深,把时尚杂志那段采访视频看了三遍。他戴着老花镜,举着手机,屏幕离脸很近。
江岁晚从画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看视频。
"看什么呢?"
"采访。"
"都看三遍了。"
"第四遍。"
"你看出什么了?"
他没说话。屏幕上正好播到那段——江岁晚说"因为它们都是真的"。
视频里的她坐在旧椅子上,手指上沾着颜料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。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沈砚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摘下老花镜。
"你看你眼角。"江岁晚凑过去看,"红了。"
"没有。"
"有。红了一块。"
"空调吹的。"
"客厅没开空调。"
"那就是风吹的。"
"哪来的风?窗户关着。"
"你哭了。"她盯着他。
"没有。"
"沈砚深,你八十一了,哭一下怎么了。"
"我没哭。"他把手机放下,"眼睛不舒服。"
"不舒服还看四遍?"
他没接话。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。
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周屿笑出了声。他今天来看他们,正好赶上这一幕。
"砚深哥,你真哭了。"周屿说。
"没有。"
"你眼角有water。"
"什么water不water的。你中文退化了?"
"我国际化了。"周屿嘿嘿笑着,"承认吧,哭了不丢人。"
"丢不丢人都没哭。"
江岁晚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,没再追问。她拿起手机,把时尚杂志采访的截图截了一张——画面上她说"因为它们都是真的"那一段。发给沈砚深。
附了一行字:「他们说我的画有'成长感'。」
过了几秒。
沈砚深回了:「成长感?」
她打字:「嗯。评论区说的。说我从十六岁画到八十一岁,画里有'成长感'。」
过了一会儿。沈砚深的回复来了——
「那不是成长。是'在'。」
她看着这三个字。
"是'在'。"
她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六十五年了。从十六岁的土豆后脑勺到八十一岁的两把椅子。人们说那是成长。但沈砚深说是"在"。
他是对的。
画变了,笔触变了,颜色变了,人变了。但每一幅画里画的那个东西没变——就是"在"。他在,所以她画。她画,所以他在。不是成长,是"在"。
她把手机锁屏,放在桌上。转头看了沈砚深一眼。他还端着水杯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伸手从茶几上拿了块抹布,把手机屏幕上的指纹擦了擦。抹布上沾着一点茶渍,在屏幕上留了一道浅褐色的印子,她擦了两遍才擦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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