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展最后一天。
展厅里人比前两天还多。保安老张站在门口维持秩序,嗓子都喊哑了。有些参观者从外地赶来的,拖着行李箱就进来了。
江岁晚今天没坐在展厅角落。她站在展厅最里面的一面墙前面。
那面墙跟前放着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。跟展厅中央那个不一样——这个展柜小,只够放一本画册大小。展柜上面贴着一张展板,上面写着——
「第十二年的答案」
展板下面一行小字:"献给一个让我画了十二年的人。"
展柜里面放着一本画册。
不是《沈砚深·一生》那本。那本还在展厅中央的展台上放着。
这一本是另一本。
是她十六岁开始用的那本速写本。
旧的。纸发黄发脆,有些页用透明胶带粘着,胶带也发黄了。封面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用铅笔写的名字——"沈砚深"。
是她写的第一个"沈砚深"。十六岁那年,在速写本封面上写的。字迹歪歪扭扭,"砚"字还写错了,多了一横。
这本速写本她藏了六十五年。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连林小满都没见过。连沈砚深都没见过。
昨天晚上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。翻出来的时候手在抖——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紧张。六十五年了,拿出来给别人看,她还是紧张。
像十六岁那年怕被人发现一样。
但她还是拿出来了。
展板上她写了一段话——
"这本速写本从十六岁开始。第一页画的是一个人的后脑勺。第十二年,我告诉了他。他等了十二年,我也等了十二年。这本画册是那十二年的答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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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展半小时后,这面墙前面就围了一圈人。
跟展厅中央的《沈砚深·一生》不同——那本是画了六十五年的总结,厚重、完整、有头有尾。这本只有十二年。十二年的暗恋,偷画的、模糊的、不敢让人看见的。
参观者弯着腰透过玻璃看速写本。翻到的页是固定的——展柜下面有一个小的旋转台,每隔三十秒翻一页。
第一页:后脑勺。铅笔线条歪歪扭扭。
第二页:侧脸。线条稍微稳了,但比例还是不对。
第三页:空座位。他转学走后,她画了他坐过的椅子。
第四页:走廊里的背影。远远的,小小的。
一页一页,三十秒翻一页。每一页都是偷来的。偷看一眼,画一笔。再看一眼,再画一笔。
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展柜前面看了三个循环。她的同伴拉她走,她不走。
"你等我一下。"她说。
"看什么呢?"
"你看这个。"女孩指着展柜里的速写本,"你看这个'砚'字。写错了。多了一横。"
"写错了怎么了?"
"她十六岁写的。写错了也没人告诉她。因为她不敢让人看见。"
同伴凑过来看了看,没说话了。
另一个展柜旁边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了很久。她戴着老花镜,弯着腰,脸几乎贴在玻璃上。看了大概十分钟,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眶红了。
旁边有人问她:"您认识画家?"
"不认识。"老太太摇了摇头,"但我也有过这样一本本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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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网上又出现了帖子。
还是那个艺术博主——
"展览最后一天。展厅最里面有一面墙,展柜里放着一本速写本。叫《第十二年的答案》。是她十六岁开始用的那本。封面上的'砚'字写错了,多了一横。这本本子她藏了六十五年,第一次拿出来给人看。那本画册让我想起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"
底下评论——
"多了一横的'砚'字。哭了。"
"六十五年第一次拿出来。这是什么勇气。"
"十二年的暗恋。答案是什么?"
有人回:"答案是她嫁给了他。"
又有人回:"不对。答案是她不用再藏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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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满下午来了。
周屿推着轮椅到了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面。林小满弯腰看了半天。
「第十二年的答案」
"献给一个让我画了十二年的人。"
她看完了,直起腰。
"你把那本原始速写本也展出来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藏了六十五年。"
"嗯。"
"为什么拿出来?"
"因为——"江岁晚看着展柜里那本发黄的速写本,"该拿出来了。藏够了。"
"以前为什么不拿出来?"
"以前觉得那是丢人的事。偷偷画一个人,不敢让人知道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觉得——暗恋不应该被隐藏。"
林小满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她伸手在展柜的玻璃上轻轻拍了一下。像是在拍那本速写本的封面。
"你十六岁写的那个'砚'字。"她说。
"写错了。"
"多了一横。"
"嗯。"
"你后来改过吗?"
"没有。"江岁晚看着展柜里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"砚"字,"不改了。错了就错了。十六岁写的,就是十六岁的样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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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五点,展厅快关门了。
保安老张开始清场。参观者陆续往外走。江岁晚站在展厅最里面,看着最后一个参观者离开。
然后她看到沈砚深从入口走进来了。
他今天走得比往常还慢。右脚拖着地,一步一步地走。展厅很长,从入口到最里面那面墙,大概有三十米。他走了快两分钟。
到了展柜前面,他停下来。
低头看。
速写本翻到了最后一页——第十二年的最后一幅画。画的是一张脸。正面。不是后脑勺,不是侧脸,不是背影。是正面。
但画得很模糊。因为那一次她是近距离看的——他转头发现了她在画他。她手一抖,线条全乱了。那张脸就这样定格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。
沈砚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展厅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关了。保安老张关了一半,看到沈砚深还站在那里,就没继续关。
江岁晚站在五米外的地方看着他。他的背影在展厅的灯光里很窄,肩膀微微前倾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读展板上的字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掏出手机。
江岁晚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看——
「你画了我十二年。现在换我画你一生。」
她盯着这行字。
跟上次那本《沈砚深·一生》展柜前他发的不一样。上次说的是"你画了我一生"。这次说的是"你画了我十二年"。
十二年。不是六十五年。是十二年。
十二年是她等的时间。也是他等的时间——等她说出来的时间。
他说"换我画你一生"。十二年换一生。
她低头打字。
「好。」
然后又打了一行。
「但你的速写本封面上的字不能写错。」
过了几秒。
沈砚深回了一个字:「行。」
她把手机锁屏。
展厅里只剩下一盏灯了——展柜上方的那盏。灯光照着那本速写本,照着封面上歪歪扭扭的"砚"字。
她走过去,站在沈砚深旁边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展柜里那本速写本。最后一页的那张脸——模糊的,线条乱的,但能看出来是他。
"那张脸。"她说,"我当时手抖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那时候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"
"你怎么没说?"
"因为你在画。不想打断你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八十一了。脸上的皱纹把五官挤在一起。但眼睛没变。
"你等了多久才等我说的?"
"十二年。"
"值吗?"
他没回答。转过身,慢慢往出口走。右脚拖着地,一步一步的。
她跟在后面,也慢慢走。
走到展柜旁边的时候,她的衣袖蹭到了展柜的边角。展柜微微晃了一下,速写本的页面被震得翻了一点——露出最后一页的边角上,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,字迹比封面上的更小更歪。
她从没注意过那行字。
凑近看了看——是十六岁的她写的:"等我敢了,就画正面。"
展柜的玻璃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灯管旁边有一只飞蛾趴在天花板上,翅膀一动不动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