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两点,展厅开门。
这次不是江岁晚一个人的画展。是联合画展。她跟沈砚深的。
准确地说——是她的画,加上沈砚深的"记录"。画挂在墙上,沈砚深那本黑皮笔记本的复印件贴在画旁边的展板上。每一幅画对应一页笔记。
展览的主题写在入口的墙上——
"十二年暗恋,一生相伴"
字号很大。白底黑字。下面一行小字:"江岁晚 × 沈砚深 联合回顾展"
江岁晚站在入口处。今天没穿白裙子——穿了件灰色的棉麻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。八十一了,穿什么都不影响什么了。
来宾陆续到了。
最早来的是几个老同学。刘芳拄着拐,头发全白了,一进门就四处看。
"岁晚!"她走过来,"这次是跟沈砚深一起的?"
"嗯。联合展。"
"他画什么?"
"他不画画。他的笔记本。"
"什么笔记本?"
"他记了六十五年的那个。"
刘芳瞪大了眼,"六十五年?"
"嗯。从认识我开始记的。"
"我的天。"刘芳拍了拍她的手,"你们俩真是——"
"真是什么?"
"真是够了。"
江岁晚笑了。
林小满坐轮椅来的,周屿推着。她今天特意让周屿给她换了条红围巾——说喜庆。进了展厅就四处张望。
"笔记本呢?快给我看。"
"那边。"江岁晚指了指展厅最里面。
林小满让周屿推过去。到了那面墙前面,她弯腰看了半天。
展板上贴着笔记本的复印件。第一页——"第零年。她坐在教室第三排。我坐在她后面。她回头借橡皮的时候,头发蹭到了我的桌面。"
"他第零年就开始记了?"林小满抬头问。
"他说那天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我。"
"第零年。你那时候才十六岁。"
"嗯。"
"他知道你也在记他吗?"
"不知道。他记他的,我画我的。两个人各记各的。记了十二年才知道对方也在记。"
林小满靠回轮椅上,没说话了。
陈默也来了。灰色夹克,手里拿着那本《暗恋第十二年》。他走进展厅的时候没跟人打招呼,直接走到展厅中央——那里放着那本《沈砚深·一生》的画册。
他站在画册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带来的书放在画册旁边的展台上。
"这是我写的。那本是你画的。"他对保安老张说,"放一起。"
老张不知道他是谁,但看他的样子不像捣乱的,就没拦。
周屿走过来看了一眼,"陈默你把自己的书也放这儿了?"
"它是展览的一部分。"陈默说。
"谁说的?"
"我说的。"
"你说了算?"
"我写了二十年。我说了算。"
周屿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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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致辞环节。
展厅里聚了大概一百多人。比上次展览的人少一些,但都是熟面孔——同学、朋友、老同事、画廊的人。
江岁晚先上台。站到那个小台子上,看了看底下的人。
"谢谢大家来。"她说,"这次是联合展。我跟沈砚深的。他不会画画,但他记了六十五年。我画画,他记账。就这么简单。"
底下有人笑。
"这次展出的画——"她指了指墙上的画,"从我十六岁画的后脑勺到现在。旁边贴的是他笔记本的复印件。每一幅画对应一页笔记。你们可以对着看——我画他的时候他在记什么。"
"比如这幅——"她指了指左边墙上的一幅,"画的是他打电话的侧脸。二十三岁画的。旁边他的笔记写的是:'她又在偷看我了。不知道在画什么。'"
底下笑了。
"他那时候知道我在画他?"
台下的沈砚深站在人群后面,没说话。
"他不知道。"江岁晚自己回答,"他以为我在发呆。"
又是一阵笑。
她说完了,从台子上下来。腿有点软。扶了一下台子边沿。
"下面请沈砚深说几句。"主持人说。
沈砚深走到台子前面。他走得很慢,右脚拖着地。上台的时候江岁晚伸手扶了他一下。
他站到台子上,看着底下的人。
没拿稿子。
"我本来不想说。"他开口,声音比年轻时候沙哑了很多,"但岁晚说必须说。"
底下有人喊:"说!"
他停了一下。
"这是我太太画了我十二年的证据。"
就这一句。
展厅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掌声响了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——是真拍了,有人用力拍,拍得手疼。
沈砚深站在台上,没再说话。他看着台下的人,目光扫过去——刘芳在擦眼睛,林小满在轮椅上直了直腰,陈默靠在墙边低着头,周屿站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矿泉水瓶。
江岁晚站在台子旁边,仰头看他。
八十一了。站在台子上的样子跟二十八岁时候差不多——腰直,肩平,不卑不亢。就是头发白了,脸上有纹了,声音沙了。
她想起了十六岁那年。
教室。第三排。她坐在那里。他坐在她后面。她回头借橡皮的时候,头发蹭到了他的桌面。
他那时候什么表情来着?
她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自己回过头之后心跳快了很久,久到下课铃响了都没听见。
后来她开始画他。从后脑勺画起。画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后她告诉他。他说"现在知道了"。
再后来——结婚、画画、办展、周游世界、老了、头发白了、膝盖坏了、手抖了。
六十五年。
她从十六岁画到八十一岁。五千张画。他记了六十五年。一本笔记本。
台下掌声停了。沈砚深从台子上下来,走到她旁边。
"说完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说得好不好?"
"好。"
"哪里好?"
"就一句话。"
"一句话够了?"
"够了。"
他点了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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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览结束后,展厅清场。
人都走了。灯还开着。
江岁晚在展厅里走了一圈。从第一幅画走到最后一幅。每一幅画旁边都贴着笔记本的复印件。她一边走一边看——画和笔记对着看。
走到最后一幅画前面停下来了。
那幅画是这次新加的。画的是一个教室。空教室。第三排的桌子上放了一块橡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橡皮上。
没有人在画里。
她拿起细笔,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「十二年。不是'暗恋',是'等待'。不是'等待',是'在'。」
写完看了看。字很小。八十一了,眼睛不好使了,写完得凑很近才看得清。但每个字都写清楚了。
她退后两步看这幅画。空教室,第三排,一块橡皮,阳光。
"岁晚。"
沈砚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回头。
"嗯?"
"你写了什么?"
"你来看。"
他走过来。走到画前面,弯下腰看右下角的那行字。看了几秒。
"不是暗恋是等待。不是等待是在。"他念出来。
"嗯。"
"为什么写这个?"
"因为——"她想了一下,"因为暗恋不对。等也不对。就是对。就是在。你一直在,我一直在。就这么回事。"
他没说话。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指腹碰了碰画布上的字。颜料还没干透,他的指尖沾了一点墨色。
"没干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你摸它干什么。"
"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你的字。"
"我的字有什么好看的。"
"好看。"
"你八十一了还嘴甜。"
"不是嘴甜。是实话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正低着头看画上那行字。指尖上那点墨色还没擦掉。
展厅里很安静。画挂在墙上,笔记本的复印件贴在旁边。两个人站在最后一幅画前面,谁都没说话。
画里是空教室。第三排。一块橡皮。阳光照着。
沈砚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——他用了很多年的那块,洗得发白了,边角起了毛。他擦了擦指尖上沾的那点墨色,然后把手帕叠好,又放回口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