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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七窍流血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1953 2026-07-04 20:32:11

花轿是逆着走的。

唢呐吹得颠三倒四,喜婆的嗓子像杀鸡,整条街的人都在看——哪家新娘出嫁,花轿往城外坟岗方向抬?

沈鸢坐在轿里,盖头下的脸早已没了血色。不是怕,是毒发了。

红蟒毒藏在轿底板暗格里,用蜡封着,轿夫颠了第三下时蜡壳裂开,一条赤红小蛇顺着裙摆爬上她的脚踝。她低头看着那蛇咬进自己的小腿,连喊都喊不出——嘴里的棉团是出门前继母亲手塞的,“大姑娘,哭嫁要哭出声才吉利,含块棉团省得咬破嘴唇。”

棉团吸干了她的唾沫,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
红蟒毒走得快。先是脚趾失去知觉,然后膝盖、腰腹、胸口,像有人拿冰水从下往上浇。等到毒血涌进心脏,七窍同时往外渗血——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角,温热的液体糊了一脸。

她听见轿外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“沈家嫡女一死,暗阁就断了根。”

那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刀锋。她拼命想睁眼看清说话的是谁,眼前却只剩下一片红色——不是盖头的红,是血。

花轿停了。

有人掀开轿帘,冷风灌进来,她听见一个极好听的声音,带着笑:“沈家嫡女,就这点福气?”

那是文家大公子文舒珩(字若虚)的声音。她认得。

她曾经以为那是她夫君的声音。

沈鸢猛地睁开眼。

入目是藕荷色的帐顶,绣着折枝梅花,阳光透过纱帐洒在脸上,暖的。

她直挺挺躺了许久,才敢动手指。指尖触到身下的锦褥,是干的,没有血。她慢慢转头,看见床头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面铜镜,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——十五岁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下巴尖尖的,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。

那是她自己。是还没死过一次的沈鸢。

她撑着坐起来,目光落在小几的日历上。黄纸红字,写着“大梁永宁十四年三月十二”。

心跳骤然停了一拍。

永宁十四年三月十二。距离文家登门退婚,还有三天。

上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水涌回来——三月十五,文家派管家来退婚,说是八字不合。母亲跪在文府门口求了三天三夜,最后一日下着雨,她亲眼看见母亲咳出的血溅在文府门前的石狮子上。母亲是江南谢家的嫡女,一辈子没跪过任何人,却为了她的婚事跪了三天。

跪完第三天夜里,母亲就走了。

父亲查了三个月,查不出任何蹊跷,只说郁结于心、气血攻心。他割了与母亲成婚时穿的袍角,扔在文家大门口,带着她回了江南祖宅。不到一年,父亲也病故了。

而她被继母宋氏以“守孝不宜久留”为由,塞进了那顶逆行的花轿。

下轿时,她已经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。

“姑娘!”

门被推开,丫鬟青禾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眼眶红红的,“姑娘你醒了?夫人她……夫人刚出了门,说要跪在文府门口求文家别退婚!奴婢拦不住——”

沈鸢浑身一颤,赤脚踩在地上,抓住青禾的手腕:“备轿。”

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闺阁女子,青禾疼得嘶了一声,眼泪掉下来:“姑、姑娘,轿子要等半刻钟……”

“等不了。”沈鸢已经松了手,弯腰穿鞋,动作快而利落,与三天前那个温吞柔弱的沈家嫡女判若两人。她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走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去告诉母亲,就说我有文家的把柄在手,她不必跪。”

青禾愣在原地。

“快去!”沈鸢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。

穿过抄手游廊时,迎面碰上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妇人,三十七八岁模样,生得白净圆润,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——正是继母宋氏。宋氏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刚摘的花枝,看样子刚从花园回来。

“哟,大姑娘这是去哪儿?”宋氏脚步一顿,目光在沈鸢赤脚蹬着绣鞋的模样上扫了一圈,嘴角微微勾起,“急得像奔丧似的。”

这句话上一世她也说过。

上一世沈鸢听了这话,红着脸退回了屋里,等轿子备好才出门。那一耽搁,母亲已经在文府门口跪了一个时辰。

这一世沈鸢脚下没停。

她从宋氏身侧大步走过,带起的风掀动了宋氏手中的花枝。擦肩的一瞬,她偏过头看了宋氏一眼。

那眼神让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
宋氏本能地后退半步,等反应过来,沈鸢已经拐过回廊,裙角消失在月洞门后。她攥紧了手里的花枝,指节发白,半晌才低声对丫鬟说:“去请老爷回府,就说……大姑娘不大对劲。”

丫鬟应声去了。

宋氏站在回廊里,看着沈鸢消失的方向,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回去。她想不明白——昨日还在她面前低头行礼、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继女,怎么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?

沈鸢跑出二门时,脚上的绣鞋掉了一只。

她没捡。

青禾从后面追上来,怀里抱着件披风,气喘吁吁:“姑、姑娘……轿子已经去叫了,从马房到侧门要一盏茶的工夫……”

“不等了。”沈鸢弯腰把剩下那只鞋也脱了,赤脚踩在青石板上,三月的石板还带着凉意,她浑然不觉,“让轿夫直接去文府侧巷等,我自己走。”

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姑娘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嫡女,赤脚走街上去像什么话—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她看见姑娘的手在抖。

不是怕,是压着什么东西,压得快炸了。

沈鸢推开侧门,一脚踏进巷子里。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,正打盹。

她赤脚踩过巷子里的碎石子,脚底硌出了血,她没停。

上一世母亲在文府门口跪了三天。

上一世她没能拦住。

上一世她死了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跪。

巷口的风灌进来,吹起她散落的长发。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,指尖碰到了耳垂上的红痣——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,母亲说过,“我的鸢儿耳垂有红痣,是大富大贵的命。”

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身后青禾提着鞋追上来,喘着喊:“姑娘,鞋——”

巷子尽头拐角处,卖糖葫芦的老汉被吵醒,眯着眼看过去,只看见一个赤脚披发的少女跑远了,身后一个小丫鬟边追边喊,手里的绣鞋一晃一晃。

老汉挠挠头,嘟囔了一句:“沈家的姑娘?怎么跟头回出笼的鸟似的……”

他重新闭上眼,没注意少女跑过时,脚下踩碎了一颗石子,细碎的粉末留在青石板上,像是某种印记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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