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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拦母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170 2026-07-04 20:32:11

沈鸢跑到沈府大门的时候,谢婉宁已经登上了马车。

车帘半卷着,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,眼眶红得像刚哭过,帕子在手里攥成了一根绳。车夫的手已经扬了起来,马打着响鼻,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,随时准备出发。

“娘!”

沈鸢从巷口冲过来,赤着脚,头发散着,鞋跑掉了一只,另一只挂在脚尖上,一晃一晃的。她的裙摆上全是泥,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,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。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狼狈得不像一个大家闺秀。

但她拦在车辕前,一动不动。

“鸢儿?”谢婉宁掀开车帘,愣住了,“你怎么——你的鞋呢?”

“娘,下马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急,但谢婉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撒娇,不是任性,是指令。

车夫看了看沈鸢,又看了看谢婉宁,手里的缰绳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拉紧。马被僵持的气氛弄得不安,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。

“鸢儿,别闹。”谢婉宁的声音发紧,“娘去去就回,不过是跪一跪,不碍事——”

“跪一跪不碍事?”沈鸢抬起头看着母亲,眼睛里有血丝,眼底有青黑,但目光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十五岁姑娘,“娘,文家退婚是局。他们不是嫌弃女儿,是冲着沈家暗阁来的。你这一跪,正中下怀。”

谢婉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她的手指攥紧了车帘,指节泛白。车帘的布料是绸的,被她攥出了皱褶,像一张被人揉过的脸。嘴唇翕动了两下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。

“你从哪儿知道暗阁的?”

沈鸢没有解释。她走上前,把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,那只手冰凉,凉得像一块石头。她用自己的体温捂着,捂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谢婉宁更震惊的话。

“给我三日。三日后文家若还退婚,娘再跪不迟。”

“三日?”谢婉宁盯着女儿的眼睛,“你拿什么挡?文家在朝中根深蒂固,你爹都不敢——”

“娘信女儿一次。”

谢婉宁的话卡在喉咙里。她看着沈鸢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底下有一团东西,不是火,是铁。被烧过、被淬过、被打磨过的铁,又硬又亮。她在女儿眼睛里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
她的女儿,那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鸢儿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?

宋氏从门里追了出来。

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打扮得比平时还要鲜亮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,像一个真正关心继女的好继母。她的步子很快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小片灰。

“夫人别听孩子胡闹。”宋氏走到马车边,伸手去扶谢婉宁的胳膊,脸上写满了担忧,“大姑娘这是被退婚吓糊涂了,说的话作不得数。文家那边要是不去,人家更要说沈家不识好歹——”

沈鸢侧过头,看了宋氏一眼。

那一眼不重,但宋氏的嘴闭上了。她在沈家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沈鸢很多种眼神——温顺的、怯懦的、躲闪的,甚至在茶会上那种冷厉的——但没见过这种。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连轻蔑都没有。只有一种东西,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
“继母这么急着送母亲去文府,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不急,慢悠悠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是怕文家反悔,不给你好处?”

宋氏的脸色变了。

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,从青变紫。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她的手从谢婉宁的胳膊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——”宋氏的声音尖了几分,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继母不必解释。”沈鸢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母亲,“女儿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
谢婉宁看看宋氏的脸色,又看看女儿的脸。宋氏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在抖,眼睛不敢看她——这是心虚。女儿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碗水,碗底有风暴,但水面没有波纹。

她的手指从车帘上松开了。

“回去。”谢婉宁对车夫说。

车夫愣了一下,马鞭举在半空中。谢婉宁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:“回去。不下车了。”

车夫把马鞭收回来,跳下车辕,牵住马头。马在原地转了个圈,调头往侧门的方向走去。蹄子踏在青石板上,嗒嗒嗒,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,像是松了口气。

宋氏站在门口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她想跟上去,脚抬了一下又放下了,站在原地,手指绞着帕子,绞得帕子都快断了。沈鸢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看她,只留下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继母,外头风大,回吧。”

宋氏站在门口,看着谢婉宁和沈鸢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
沈府内院,谢婉宁的卧房。

门关上了。谢婉宁没有坐,站在窗前,背对着沈鸢。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瘦又长。她的手攥着窗棂,指节发白。

“说吧。”谢婉宁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鸢听得出来,那种平静是碎的,像一块被人摔过的玉,表面还是完整的,里面全是裂纹,“你从哪儿知道的暗阁?你爹连我都瞒了十年。”

沈鸢站在她身后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母亲的肩膀很窄,窄得像撑不起身上那件褙子。她想起上一世,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,看院子里的槐花,说“槐花落了,明年还会开。人走了,就回不来了”。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
“娘,女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怕被人听见的事,“梦里女儿死了,娘也死了。梦里女儿知道了暗阁。”

谢婉宁转过身,看着女儿。

沈鸢的脸色不太好,白得像纸,眼底下有青黑的眼圈,嘴唇上结了一个小小的血痂,赤脚站在青砖地上,脚底还有干了的血痕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亢奋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光,像有人在暗夜里擦亮了一根火柴。

谢婉宁走过去,弯腰握住女儿的手,把她拉到床边,让她坐下。然后蹲下来,用帕子蘸了水,把沈鸢脚底的血痕一点一点地擦干净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沈鸢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顶,鼻子酸了一下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梦是假的。”谢婉宁擦完最后一道血痕,抬起头看着女儿,“但你是真的。你是娘的女儿,这就够了。”

沈鸢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
谢婉宁站起来,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一下的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沈鸢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,哭得很轻,没有声音。肩膀在抖,眼泪把母亲的褙子洇湿了一小块,凉凉的。

窗外传来青禾的声音:“姑娘,粥好了——”

谢婉宁朝门外说了句“放着吧”,青禾的脚步声远了。母女俩在屋里待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沈鸢从母亲肩上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鼻子还是红的,但眼神稳了。

“娘,女儿不会让文家得逞的。”

谢婉宁看着女儿,没有问“你怎么做”,只是伸出手,把女儿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,指尖碰到耳垂上那颗红痣。红痣还是红的,像一滴没有干透的血。

“娘等着。”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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