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家的退婚书是巳时三刻送到的。
来的是文府大管事周福,一身石青色绸袍,头戴小帽,手里托着个红木匣子,身后跟着四个小厮。排场不大不小,恰恰够让整条莲花巷的人都看见——文家退婚,连个正经主子都不屑出面。
周福站在沈府大门口,不进门,不落座,把木匣往门房手里一递,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围观的人听见:“文沈两家婚约,八字相冲,老太爷说了,就此作罢。退婚书在此,请沈家姑娘收讫。”
围观的街坊交头接耳。
“哎哟,文家真退婚了?”
“沈家姑娘才十五吧,这被退一次婚,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
“听说文家大公子才名满京城,沈家高攀不上呗。”
门房捧着木匣子,脸涨得通红,转身往里跑。
消息传到内院时,沈鸢正在临窗的案几上练字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,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,整个人清清淡淡的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。
青禾站在门口,脸都气白了:“姑娘,文家派了个管事来!连文家公子的面都没露,就把退婚书往门房一搁——这也太欺负人了!”
沈鸢搁下笔,看了一眼刚写好的字。是个“忍”字,墨迹未干,最后一笔的尾巴微微上翘。
她不慌不忙地净了手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,然后才开口:“去,把退婚书接进来。”
青禾愣了:“接?姑娘,咱们就这么认了?”
“谁说认了?”沈鸢拿起桌上刚洗过笔的砚台,里头盛着半盆发黑的洗砚水,她端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接进来,放在大门口。”
青禾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做了。
沈鸢走出二门时,继母宋氏正站在影壁后面看热闹。宋氏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打扮得比平日还要鲜亮几分——退婚的消息她比谁都先知道,早早就换了衣裳等着看沈鸢哭。
“大姑娘,这可怎么是好?”宋氏拿帕子掩着嘴,声音里压着笑,“文家这是不给你面子啊。”
沈鸢脚下不停,从她身侧走过,语气淡得像白水:“继母放心,面子这种东西,我从来不指望别人给。”
宋氏的笑僵了一瞬。
沈鸢走到大门口时,外头已经围了二十来号人。周福站在台阶下,神态倨傲,看见沈鸢出来,连腰都没弯一下,拱了拱手:“沈姑娘,老太爷说了,聘礼单子上的东西文家就不往回要了,权当给姑娘赔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沈鸢从他身侧走过,径直走到门房手里捧着的红木匣子前,打开匣盖,取出里面的退婚书。
大红色的笺纸,烫金字体,文家老太爷亲笔写的“八字不合,两姓断绝”八个字,下面盖着文家的印章。
她看了一眼,转身对青禾说:“去,端盆清水来。”
青禾跑着去了。
周福皱眉:“沈姑娘,您这是——”
沈鸢没理他。她把退婚书展开,平摊在沈府大门口的石阶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铺一张准备作画的宣纸。
围观的街坊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小了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。
青禾端着一盆清水回来,沈鸢接过,摇了摇头:“不够。”
她把那盆水放在一边,回身走进门房,端出了自己练字用的砚台——里头装着半盆洗过笔的脏水,墨汁沉淀在盆底,漆黑一片。
周福的脸色变了:“沈姑娘,那退婚书是文家的——”
沈鸢双手端起砚台,稳稳当当地走到退婚书前,手腕一倾。
黑水泼下去,大红色的笺纸被墨汁浸透,“八字不合”四个字迅速晕开,墨迹和红纸糊成一团,什么字都看不清了。
满街寂静。
沈鸢把砚台递给青禾,拍了拍手上沾的水渍,转过身面对围观的街坊邻里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文家的聘礼本就寒酸,这退婚书也被我家丫鬟不小心弄脏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带着一丝歉意的笑,像极了大家闺秀该有的得体与温婉。
“既如此,这婚约便作废了吧。沈家不接脏东西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去,人群里有人没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周福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。他在文家当了二十年管事,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,今日却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当众抹了面子。他想发作,可沈鸢的话滴水不漏——退婚书是文家送来的,“不小心弄脏了”是丫鬟的过失,婚约作废是顺了文家的意。人家句句在理,他总不能说“你不能弄脏我们文家的退婚书”吧?
他深吸一口气,咬牙挤出一句:“沈姑娘好手段。老奴告辞。”
“慢走。”沈鸢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,“替我向文老太爷问安。就说沈家嫡女虽然配不上文家大公子,但这点体面,我还是懂的。”
周福拂袖而去,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。
四个小厮小跑着跟上去,其中一个跑掉了鞋,又跑回来捡,惹得围观的人群笑出了声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不到半日,整座玉京城都在传——沈家嫡女把文家的退婚书泼了墨,当众说“沈家不接脏东西”。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把这段编成了段子,添油加醋,传得活灵活现。
有人说沈家嫡女有骨气,敢跟文家硬碰硬。
有人说她疯了,得罪了文家往后怎么在京城立足。
但不管怎么说,再也没人提”沈家嫡女被退婚”这茬了—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盆洗砚水吸走了,连带着文家那点”聘礼寒酸”的家底也被翻出来嚼了一遍。
沈府内院,花厅的屏风后面,谢婉宁一直站着。
她没出去。女儿让她在屏风后面等着,她就等着。她听着外面的动静,听着女儿说出那两句话,听着人群的笑声和管家的怒意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不是难过,是心疼。
她的鸢儿,那个从小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鸢儿,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?
沈鸢走进花厅时,谢婉宁已经擦干了眼泪,但眼眶红红的,藏不住。
“娘。”沈鸢在她面前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谢婉宁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哑:“鸢儿,你到底……”
“文家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沈鸢没让母亲问下去,她知道自己没法解释——总不能说“娘,我死过一次了”,“但我不会再让娘跪任何人。”
谢婉宁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形状,杏眼,眼尾微微上挑,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。可里面的东西变了,变得深沉、镇定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谢婉宁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沈鸢感受到了那颤抖,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母亲的膝上,闷声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娘,你信我就好。”
花厅外面,青禾端走了那盆洗砚水。经过廊下时,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盆底沉淀的墨汁里,映出她自己的脸,被染黑了一半,像个花脸猫。
她愣了一瞬,然后莫名其妙地咧嘴笑了。
青禾回头看了一眼花厅的方向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姑娘真厉害,连泼墨都泼得这么好看……”
廊下传来一声猫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