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会设在沈府后花园的听雨轩，三面开窗，正对一池春水。这日是三月十六，天光晴好，园子里的海棠开了大半，粉白相间，风一吹就落几瓣到茶席上。
沈鸢到得早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裙，外罩一件同色半臂，腰间系了条碧色的绦带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。整个人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，跟满园春色比起来，反倒更扎眼。
来赴会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进了园子，目光落在沈鸢身上，都在暗暗打量。沈家嫡女被文家退婚的事，满京城都知道了，这些人今天来，一半是看热闹，一半是想看看沈家嫡女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
“沈姐姐。”
有人从背后叫她，声音甜得像蜜水。
沈鸢转过身，看见沈薇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蝴蝶簪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小姐妹，都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女儿，一个个伸着脖子往沈鸢脸上瞧，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被退婚后的委屈来。
沈鸢笑了笑：“妹妹来了，进去坐吧。”
那笑容跟平常一模一样，温婉、得体、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沈薇看了她一眼，脸上的笑没变，但眼底多了一丝什么。她带着那几个小姐妹进了听雨轩，落座之后小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：“我姐姐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，昨晚上我看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半夜……”
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让旁边两桌都能听见。
沈鸢站在门口，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解释。
解释什么呢？说她不是在哭，是在写死亡名单？
她抬脚进了听雨轩，在主位上坐下来。
茶会过半，丫鬟们开始上茶。
沈鸢注意到春兰端着茶盘走近时，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。这个细节别人看不出来，但她盯了春兰两天，连她走路先迈哪只脚都记下来了。
春兰今日穿了一件青色比甲，袖口宽大，右手一直微微蜷着，像攥着什么东西。她在沈鸢面前停下，弯腰放茶盏，“不小心”手一滑，茶盏歪了，茶水泼了半盏在桌上。
“奴婢该死！”春兰慌慌张张地跪下，手忙脚乱地擦桌子，一边擦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——帕子掉下来的时候，带出了一个小纸包，纸包落在桌角，被春兰飞快地塞回袖中。
动作很快，但沈鸢看得清清楚楚。
春兰起身退了两步，另一个丫鬟立刻端上一盏新茶，放在沈鸢面前。
“大姑娘，您请用茶。”
沈鸢端起那盏茶。
茶汤碧绿透亮，是好茶。她举到鼻尖，轻轻嗅了一下。
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。沈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，宋氏坐在上首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看似在跟旁边的夫人说话，眼角的余光一直往沈鸢这边飘。
沈鸢闻了第二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她把茶盏放回桌上，端起面前那盏新茶，站起身，对着满屋子的人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听雨轩就这么大，每个人都能听见：“这茶里加了蜀地红花的粉末，活血化瘀之效极好。”
她顿了顿，低头看了看茶盏里飘着的几片茶叶，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。
“只是——我尚未出阁，喝这茶怕是不太妥当。”
满座哗然。
红花的粉末。活血化瘀。未出阁的女儿家喝不得，那是给产后妇人排恶露用的东西。沈家嫡女的茶盏里被人下了红花——这传出去，不光沈鸢的名声要完，整个沈家的脸面都要丢尽。
宋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桌上。
她张了张嘴，还没出声，角落里先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沈姐姐好灵的鼻子，连红花都闻得出来。”
那声音带着笑，不急不慢，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。
沈鸢循声看过去。
听雨轩最角落的位置上，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衫裙，头上簪了一支镶珍珠的银簪，生得明眸皓齿，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她面前也摆着一盏茶，但显然没怎么喝，茶汤已经凉了。
赵玉瑶。
沈鸢心中咯噔了一下。
赵玉瑶，镇南侯府的嫡长女，在原著《凤华录》中是正经八百的女主角。上一世沈鸢只在别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，从未见过她本人——因为原著剧情里，赵玉瑶进京是在永宁十四年的秋天，距现在还有整整半年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？怎么会提前半年出现在京城？怎么会出现在沈家的茶会上？
沈鸢脸上的笑容没变，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。
赵玉瑶被她看着，也不慌，端起茶盏朝她遥遥一举，笑吟吟地说：”沈姐姐别误会，我不是来挑事的。就是觉得姐姐这鼻子，比我舅舅家那只猎犬还灵，实在佩服。”
有人噗嗤笑出了声。紧张的气氛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，但更多的夫人小姐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，目光在宋氏和沈鸢之间来回扫。
沈鸢收回目光，对身边的青禾说：“把春兰带下去，问清楚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，走到春兰面前。春兰的脸已经白得像纸，膝盖一软跪了下去，嘴里喊着“夫人救命”，但宋氏坐在那里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青禾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春兰带走了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青禾回来了，当着满屋子人的面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：“姑娘，春兰招了，说是夫人让她放的。”
满座又是一阵哗然。
宋氏猛地站了起来：“胡说！这个贱婢诬陷主子！”她转向沈鸢，眼眶通红，声音都在抖，“大姑娘，我待你如亲生女儿，你怎么能让一个丫鬟这样污蔑我——”
沈鸢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过了几息，沈鸢才开口，语气很淡：“继母管教不严，女儿替您罚了这个奴才便是。”
她转头对青禾说：“春兰送去庄子上，不许再进府。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，处置了一个丫鬟，没有追究宋氏。
但听雨轩里的夫人小姐们都不是傻子。沈鸢不追究，不是因为信了宋氏，恰恰相反——她越是不追究，越说明她心里门清，只是不想在茶会上把家丑扬得太难看。这种不轻不重的处置方式，比当众跟宋氏撕破脸高明十倍。
宋氏重新坐了下来，脸上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了。
沈薇坐在旁边，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咯响。
沈鸢端起面前那盏新茶，没有喝，只是轻轻晃了晃，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细末慢慢沉下去。
赵玉瑶在角落里又说话了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
沈鸢转过脸，看了她一眼。
赵玉瑶朝她眨了眨眼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赵玉瑶嘴角那颗痣上，那颗痣在她笑的时候微微上翘，像一个小小的钩子。
沈鸢移开目光，低头看着茶盏里慢慢沉底的红色粉末。
她用茶盖拨了拨水面，细末散开，又聚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