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是第三天传进沈府的。
青禾从外头回来,脸涨得通红,进门就骂:“不要脸!真不要脸!”
沈鸢正在临帖,听她骂完了才问:“什么事?”
“外头都在传,说姑娘不肯退婚是因为舍不得文家的聘礼!”青禾气得跺脚,“说文家给了江南三十顷良田的地契,价值连城,姑娘贪那些田产才闹那一出泼墨的事——还说什么‘沈家嫡女贪财泼妇’!街上卖菜的都在嚼舌根!”
沈鸢提笔的手没停,写完了一个“静”字,才搁下笔。
三十顷良田。上一世文家也是用这套说辞毁她名声的,说她贪图聘礼不肯退婚,把她说成一个见钱眼开的泼妇。那时候她什么也没做,闷在屋里哭了三天,结果就是全京城都信了——一个被退婚的姑娘还敢闹,不是贪财是什么?
这一世,她提前三天就在等这个谣言了。
“青禾,去请夫人来。”
谢婉宁来得很快。她这几日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些,虽然眼底还带着乌青,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。自从沈鸢在茶会上立了威,她就没再哭过,只是看女儿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心疼。
“鸢儿,外头那些传言你听说了?”谢婉宁坐下就握住了女儿的手。
沈鸢点头,语气很平静:“听说了。所以请娘来,是想借谢家商号用一用。”
谢婉宁一愣。
沈鸢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,纸上写着一行字:沈家大小姐嫁妆清单,江南良田一百二十顷,其余另计。
谢婉宁看着那行字,嘴唇动了动,忽然明白了女儿的用意。谢家是江南首富,一百二十顷良田不过是九牛一毛,但这份嫁妆清单放出去,对比的意味就太明显了——文家三十顷,沈家一百二十顷。到底是沈家贪文家的聘礼,还是文家拿不出像样的聘礼?
“娘,能办吗?”沈鸢问。
谢婉宁攥紧了那张纸,看了女儿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能。”
消息是当天下午从谢家商号放出去的。
谢家商号在京城有七八间铺子,最大的那间在东市,每天人来人往,三教九流都有。一个掌柜的“不经意”跟客人聊起了沈家大小姐的嫁妆——江南一百二十顷良田,全是谢家老太爷给的陪嫁,文家那三十顷算什么?
这话传出去的速度比谣言快了三倍。
到傍晚时分,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已经换了一套说法。
“听说了吗?沈家嫡女光是田产就有一百二十顷,文家那三十顷算个屁!”
“我说呢,沈家好歹是书香门第,谢家又是江南首富,人家稀罕那点聘礼?”
“这么一说,文家拿三十顷地当聘礼,也太寒酸了吧?堂堂文家大公子,就这点排面?”
“可不是嘛,退婚就退婚,还倒打一耙说人家贪财,文家这吃相……”
舆论风向一夜之间转了。
沈鸢坐在屋里,听着青禾一条一条报回来的市井消息,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她早就知道会这样——上一世她输就输在什么都不做,这一世她只要提前把棋摆好,舆论这块棋盘上,她能让文家寸步难行。
但她没有笑。
因为这只是第一步。文家会还手的。
文府,书房。
文若虚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的茶盏碎在地上,茶水淌了一地。他很少摔东西,今天没忍住。
“一百二十顷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谢家给她备了一百二十顷的嫁妆?”
幕僚站在一旁,不敢抬头。此人姓程,名子玉,是文若虚从江南请来的谋士,四十来岁,生得干瘦,一双眼睛倒是精亮。他跟了文若虚三年,头一次看见自家主子气成这样。
“公子,据谢家商号放出的消息,确实是这个数。”程子玉斟酌着措辞,“而且小的让人去查了谢家在江南的田产底册,谢婉宁当年出嫁时,谢老太爷确实给了八十顷陪嫁。沈鸢是谢婉宁唯一的女儿,谢老太爷再加四十顷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“八十顷加四十顷——”文若虚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,啪地打开,又啪地合上,反复几次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下心里的火,“一百二十顷。文家三十顷。好一个沈家嫡女。”
他不是气沈鸢反击,而是气自己轻敌了。
三天前退婚的时候,他根本没把沈鸢当回事。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,能翻出什么浪花?派个管事去送退婚书已经是给沈家面子了。结果沈鸢当众泼墨,把他的面子踩在地上碾。他当时想,不过是小女子一时意气,不值一提。可今天这一出,分明是提前布好的局——等他放谣言出去,她立刻用嫁妆清单反击,一举两得,既洗清了自己,又羞辱了文家。
这不是一时意气。这是算计。
而且算得很准。
“公子,”程子玉小心翼翼地说,“沈鸢身边是不是有高人在指点?她一个闺阁女子,不该有这样的手段。”
文若虚折扇一合,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想了很久,脑子里把沈家上上下下过了一遍——沈砚清是个清流文官,不擅长这种阴私手段。谢婉宁出身商贾,但性子软,不是能设局的人。宋氏是继母,巴不得沈鸢倒霉。沈薇更是个蠢的。
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。
“去查,”文若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可怕,“沈鸢最近见了什么人,读了什么书,有没有人在背后指点她。事无巨细,我都要知道。”
程子玉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,”文若虚叫住他,“查一下镇国公府的裴衍。他前几日去过沈家。”
程子玉眼皮跳了一下:“公子怀疑裴衍在帮沈鸢?”
“不怀疑,但也不排除。”文若虚把折扇插回扇套里,语气淡了下来,“裴衍这个人,我看不透。看不透的人,就得盯着。”
程子玉领命去了。
书房里只剩文若虚一个人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碎了的茶盏,瓷片散了一地,茶渍渗进了砖缝里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退婚那天,沈鸢在大门口说的那句话,“沈家不接脏东西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小女子的嘴硬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现在想想,那盆洗砚水泼的不是退婚书,是文家的脸。
而他当时甚至懒得亲自去看一眼。
文若虚弯下腰,捡起一片碎瓷。瓷片的边缘很锋利,割破了他的指尖,一滴血珠渗出来,落在剩下的半盏茶水里,像一朵小小的红花。
他把碎瓷片放在桌上,看了看手指上的伤口。
不深,但疼。
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三下,亥时正。文若虚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唇边抿了一下,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。
他想起了沈鸢的样子。
印象里那张脸总是低着的,垂着眼,轻声细语,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。可三天前泼墨那件事之后,他让人画了一张沈鸢的像放在书房,画上的女子抬着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,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文若虚盯着那张画像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像翻了过去,画面对下。
那只血珠还在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