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清是被宫里的太监叫走的,走的时候天刚擦黑,回来的时候已过了子时。
沈鸢没睡。
她坐在内院的小厅里,面前摆着一盏快燃尽的灯,手里捏着一本翻了十几页都没看进去的书。谢婉宁坐在她对面,手里做着针线,一针下去,半天没拔出来。
母女俩谁也没说话。
门帘掀开时带进来一阵夜风,灯焰晃了几晃。沈砚清大步走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乌,眼角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。
谢婉宁站起来,针线篮掉在地上,她没捡:“老爷,宫里怎么说?”
沈砚清没回答,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茶杯搁在桌上时磕出一声脆响,茶渍溅出来,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。
沈鸢放下书,站起来给父亲续了杯热茶。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惧意。他接过茶杯,没有喝,握在手里,像是要用那点温热压住什么。
“秦王在御前弹劾我,罪名是‘教女无方’。”沈砚清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,但沈鸢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,“说你当众侮辱文家,有伤朝廷体面。”
沈鸢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让我管束家眷。”沈砚清顿了顿,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秦王临走时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沈家若再不识趣,他不介意替我管教女儿。”
谢婉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,指节泛白。
沈鸢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,有疲惫,有愤怒,但更多的是无力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父亲是礼部侍郎,正三品,在常人眼里已是高官,但在秦王面前,不过是一句话就能碾死的蚂蚁。
“父亲,是女儿连累了你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。
沈砚清摇了摇头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很轻,像是怕拍疼了她:“不是你连累我,是父亲护不住你。”他叹了口气,起身往书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,“鸢儿,这几天别出门了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门帘落下来,沈砚清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小厅里只剩下母女俩。
灯又暗了一些,沈鸢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花,火光亮了一瞬,照出谢婉宁脸上的表情——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柔弱的脸上,此刻浮现出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恨意。
刻骨的、被压了十几年的恨意。
谢婉宁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怕,是那种恨到极致时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。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挤出几个字来。
“旧账,没清。”
沈鸢的手一顿,剪刀停在半空中。
“娘,什么旧账?”
谢婉宁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角落的暗处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外公当年为什么要把我嫁到京城来?你以为只是因为沈家是书香门第?”
沈鸢没有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但谢婉宁没有再说。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女儿一眼,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多到沈鸢一时半会读不明白。
“有些事,你爹不让我告诉你。”谢婉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是碎的,“但现在看来,不告诉你是害了你。”
门帘落下来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小厅里,盯着面前的烛火发呆。旧账,没清。十五年前的事。谢家。秦王——不,秦王的岳父。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凑,但碎片太少,拼不出完整的图。
她站起身,没有回房,而是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书房的门没关严,透出一条缝,里面的灯还亮着。沈鸢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半天没翻一页。她没进去,转身去了书房旁边的厢房——那是父亲存放旧案卷宗的地方,平时锁着,今天可能因为走得急,锁没扣上。
沈鸢推门进去,摸黑找到了火折子,吹亮了。
架子上堆着几十个匣子,大部分落了灰。她一个个看过去,在第三个架子的最底层,找到了一个没有标签的樟木匣子,锁扣已经锈了,一掰就开。
里面只有几张纸。
纸很旧,边角发黄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。沈鸢把纸抽出来,凑近火折子看。
是第一份纸张。
“……永宁元年,谢氏通敌案,主审:刑部侍郎赵行之(后追封太子太保,女为秦王妃)。涉案江南商户一十七家,抄没田产、铺面、船只合计折银一百二十万两……”
赵行之。秦王的岳父。刑部侍郎主审谢家通敌案。
谢家——她母亲谢婉宁的娘家。江南商户一十七家,谢家是首当其冲的。一百二十万两,这个数字她见过,就在前几天——母亲说谢家给她备了一百二十顷良田作嫁妆。一百二十顷,一百二十万两,数字对得上。
不,不是嫁妆。是被抄没的家产。
沈鸢的手指开始发凉。她翻到第二张纸,上面的字迹更模糊了,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。
“……永宁元年冬,结案。谢家老太爷革去员外郎衔,罚银三十万两,举家迁出京城,三代不得入仕。谢家长子流放岭南,途中病故……”
她的外公,谢家老太爷。她从未见过,只知道他在江南老家,身体不好,常年不出门。原来不是身体不好,是被罚了。三代不得入仕,所以谢家的子弟不能科举做官,只能经商。
她继续翻第三张纸。
这张纸上的内容最少,像是从某份奏折上撕下来的边角,只有一行半字。
“……谢氏通敌案实为冤案,主审赵行之以‘莫须有’定罪,旨在打压江南士族,收没之财半数入秦王私库……”
沈鸢的手开始发抖。
冤案。莫须有。赵行之用谢家的命换了自己的升迁——刑部侍郎到太子太保,再到秦王妃的父亲。而谢家十七户江南商户,赔上了一切。
她把三张纸叠好,贴身收了。然后关好匣子,吹灭火折子,出了厢房。
回到自己屋里时,青禾已经睡了。沈鸢没点灯,坐在黑暗中,把三张纸重新摸出来,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字迹还是那些字迹,内容还是那些内容。
但她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正在变成清晰的轮廓——上一世她的死,不只是文家要嫁妆那么简单。文家要的嫁妆,原本就是谢家被抄没的家产。秦王要沈家的把柄,因为沈家暗地里一直在查谢家案的真相。
而她沈鸢,是谢家唯一的血脉继承人,是暗阁的最后一根线。
她之所以死,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着查出十五年前的真相。
沈鸢把三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枕头底下的暗格里。然后躺下来,睁着眼睛看着帐顶。
月光透过纱帐照进来,在帐顶上投下淡淡的光斑,像一朵朵白色的花。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着什么—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,她画的是一个人名。
赵行之。
不对,是秦王。
也不对,是文家。
又或者,是他们所有人。
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三声,间隔很短,像是打更的人也困了。
沈鸢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四个字。
旧账,没清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手指碰到枕头底下的暗格,纸块硬硬的硌着手心。她没有拿出来,就那么按着,像是在按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秘密。
窗外好像有只猫叫了一声,很短,像被踩了尾巴。又好像只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