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风暴来得比沈鸢预想的快了三天。
文若虚联合御史台三名御史,在早朝上弹劾沈砚清“结党营私、私通江南商贾、以权谋私”,奏折里列了十二条罪状,条条指向沈家与谢家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银钱往来。证据确凿不确凿另说,但这个架势摆出来,皇帝就不能不接。
结果就是沈砚清被停职待参。
官帽摘了,朝服换了,连进出城门的腰牌都收了。沈砚清从宫里回来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,径直走进书房关了门,一整个下午没出来。
消息传到内院时,宋氏正在她屋里试新做的褙子。她听完丫鬟的禀报,对着铜镜摸了摸鬓角的花钿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然后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去了谢婉宁的院子。
沈鸢正陪母亲说话,听见门外宋氏的声音,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姐姐在吗?”宋氏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假到骨子里的关切,“我来看看姐姐,老爷出了这么大的事,姐姐可别想不开……”
谢婉宁的脸色已经白了一天了。从听说沈砚清被停职的那一刻起,她的手就没停过抖——不是怕,是急。沈家是清流文官,不事生产,所有的进项都靠谢家的商号支撑。文若虚弹劾的“私通江南商贾”,说白了就是冲着这个来的。如果查实,不光沈砚清的官位保不住,谢家在京城的铺子也得关门。
宋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愁容:“姐姐,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。老爷的事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谢婉宁没接话。
宋氏把燕窝粥放在桌上,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掏心窝子的话:“姐姐,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。文家是什么人家?一门三阁老,五代六尚书,咱们得罪不起。老爷这件事,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姑娘退婚的事惹出来的。文家要是肯高抬贵手,递个话进去,没准儿就能化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谢婉宁一眼,见谢婉宁没反驳,继续说。
“我听说文家老夫人最是心善,要是姐姐愿意去文府门口跪一跪,求求情,文家看在姐姐诚心的份上,说不定就松口了……”
跪一跪。
这三个字落在沈鸢耳朵里,像一根针扎进心口。
上一世,母亲就是听了这种话,去文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。跪到膝盖碎了,跪到咳血了,跪到死。而那个劝她去跪的人,就是宋氏。
沈鸢放下手里的针线,抬起头看了宋氏一眼。
宋氏对上那道目光,话头忽然断了。她见过沈鸢很多种眼神——温顺的、怯懦的、躲闪的,甚至前几日在大门口泼墨时那种冷厉的。但今天这个眼神她没见过,像是冰面底下压着一条河,看着平静,底下全是暗流。
“继母费心了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不过文家的事,不用跪。”
宋氏张了张嘴。
沈鸢已经站起来,走到母亲面前,蹲下来握住她发抖的手。她的手很稳,温度刚好,不凉不热。
“娘,你先坐着,女儿去拿样东西。”
沈鸢回到自己屋里,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叠纸。
那叠纸有十几张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她从重生记忆里一点一点默写出来的。上一世她死之前,文家军饷亏空的事已经在朝堂上炸开了——户部的账面和实际银两差了整整八十万两。这件事在上一世是三年后才曝出来的,但数字、账目、经手人的名字,她都记得。
记不全,但够用。
她拿着那叠纸回到谢婉宁屋里时,宋氏还在。宋氏看见她手里的纸,眼皮跳了一下,本能地觉得不对劲。
“娘,”沈鸢把纸放在谢婉宁面前,“这是文家军饷亏空的账目抄本。户部的账面和实际差了八十万两白银。文家若敢动沈家,女儿就把这份东西递到都察院。”
谢婉宁拿起那叠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
她的手越抖越厉害,不是怕,是震惊。纸上写的条目、数字、日期、经手人,她虽然不懂户部账目,但光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差额就知道——这不是假账,这是真的。如果这东西递到都察院,文家就不是丢面子的事了,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谢婉宁的声音发紧。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没办法回答——总不能说“娘,我上辈子死之前看见的”。
宋氏站在一旁,脸已经白了。她不知道那叠纸上写了什么,但谢婉宁的反应告诉她,那不是开玩笑的东西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蹭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鸢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继母,我娘今天不出门。你不用费心劝了。”
宋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一句“我也是为了沈家好”,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。
屋里只剩下母女俩。
谢婉宁把那些纸重新摞好,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。她做完这些动作之后,手不抖了。她看着沈鸢,眼睛里有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是某种更硬的东西,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壳子里长出来的。
“鸢儿,”谢婉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,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?”
沈鸢沉默了一瞬。
“娘觉得呢?”
谢婉宁没有追问。她握住女儿的手,拇指在手背上摩挲了两下,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女儿。确认完了,她松了手,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暮春的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晚香玉的味道。
“你外祖父当年被赶出京城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谢婉宁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婉宁,你别恨。恨是苦的,吃了就咽不下去。可是他没说,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,不恨比恨更难。”
沈鸢走过去,站在母亲身后。
“娘,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不会什么?”
“不会让你再跪任何人。”
谢婉宁的肩头颤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沈鸢也没绕过去看她是不是哭了。母女俩就那么并排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。
过了很久,谢婉宁伸手关上了窗户。
“那文家的退婚呢?”她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是在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,“婚约还没正式解除,文家也没给个说法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鸢走回桌边,拿起母亲没喝完的那盏茶,倒掉了凉掉的旧茶,重新沏了一壶。她把茶盏端到母亲面前,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“不退。”
谢婉宁愣了一下。
“不退?那这婚约……”
“婚约在文家手里是刀,在我手里就是盾。”沈鸢把茶盏往母亲面前推了推,“他们要退,我不拦。但别想用‘施舍’的姿势退给我。文家不退婚?好,那这婚约我沈鸢不要了——而且我要文家亲自来求我退。”
谢婉宁端起那盏茶,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。那是一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,眼角有了细纹,鬓边有了白发,但眼睛里还有火。
她喝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谢家茶园里出的明前龙井,今年的新茶。她喝了半辈子这个味道,从江南喝到京城,从少女喝到人母。这盏茶的味道一直没有变,变的是喝它的人。
“这茶,”谢婉宁放下茶盏,声音里带着一丝哑,“你沏得比娘好了。”
沈鸢没说话,只是把母亲手边的茶盏又续满了。
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暗了下去,院子里彻底黑了。远处传来厨下炒菜的声音,滋啦一声,带着葱花和热油的香味。
谢婉宁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