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婉宁服了药,睡下了。
沈鸢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消瘦的脸。江南三月,老宅的院子里已经能听见蝉鸣,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,叫得人心烦。她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,不烫了,药起作用了。谢婉宁来江南的路上染了风寒,拖了几天不见好,宋医婆说根子不在风寒,在气血两亏,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病根。
沈鸢替母亲掖了掖被角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老宅不大,比京城的沈府小得多,但胜在清幽。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,年头不小了,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。沈鸢站在廊下,看着满院子的青苔发了会儿呆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谢家祖上出过太医,太医院留了不少医案手稿,她想找来翻翻,看看有没有关于红蟒毒的记载。
“福伯。”
福伯正蹲在廊下擦一双旧靴子,听见叫声抬起头。他是谢家最老的仆人,今年六十二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驼了,但一双眼睛还亮堂。当年谢家被赶出京城时,他没走,跟着老太爷来了江南,一待就是十五年。
“姑娘有啥吩咐?”
“家里祖上留下的医案手稿,放在哪儿了?”
福伯放下靴子,想了想:“在老藏书楼那边,西厢房里头堆着呢。好多年没人翻过了,落了不少灰。”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,“姑娘要去看?老奴带您去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老藏书楼在老宅的西北角,是个两层的小楼,年久失修,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西厢房是堆放杂物的,门一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沈鸢差点被呛出眼泪。
青禾跟在后面,拿帕子捂住口鼻:“姑娘,这地方多久没人进来了?味儿也太大了。”
“十几年吧。”福伯说着,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通风,“这些东西都是当年从京城搬回来的,老太爷说留着没用,扔了又可惜,就一直堆在这儿。”
沈鸢打量了一圈。厢房里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木箱,有的堆在架子上,有的直接搁在地上。箱子上都落了厚厚的灰,用手一擦,指头上全是黑的。
她一个个看过去,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樟木箱子,不大,比鞋盒子大不了多少。箱盖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先人手录”,笔画工整,像是用刀刻的。
锁已经锈死了,用手一掰,咔嚓一声就开了。
沈鸢掀开盖子,里面没有医案,只有一本书。
准确地说,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,没有书名,封皮上什么都没有,纸张薄得透光,边角卷曲发脆,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她拿起来,手感很轻,薄薄的一册,撑死了百来页。
她随手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的字是手写的,工工整整的小楷,墨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。第一行写着一句话:“凤华录卷一·沈家嫡女初登场。”
沈鸢的手顿了一下。
凤华录。这名字听着像话本小说。沈家嫡女——说的不会是她吧?
她心里觉得好笑,哪有这么巧的事。大概是哪个无聊的文人写的闲书,用了沈家的姓,犯忌讳的东西,被太爷爷没收了塞在箱子里。
她又翻了一页。
第二页写的是场景——京城沈府,莲花巷,三进的宅子,前厅挂着“书香门第”的匾额,后花园有听雨轩和一方小池。沈鸢低头看着这些文字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。
说得一模一样。
连听雨轩前那池春水里养了几尾锦鲤都写对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翻到了第三页。
这一页的字数不多,只写了短短两行,但沈鸢的目光落在上面,像是被钉住了一样,再也挪不开。
“沈家嫡女沈鸢,年十五,貌美才高,然命如纸薄,第四章卒于洞房之夜。”
书从手里滑下去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青禾吓了一跳:“姑娘?怎么了?”
沈鸢没回答。她弯下腰,手指发抖,捡了好两次才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。纸张被她攥得发皱,边角卷得更厉害了。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是要把它们从纸上剜掉。
卒于洞房之夜。
卒于。
死了。
她没翻到第四页,但已经不需要翻了。她知道这本书写的是什么——写的是她的人生,是她正在活的人生,是她在上一世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生。不,不对,比这更可怕。这本书写的不是她经历的上一世,而是她本该活成的这一世。
“凤华录”。她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,是在前世还是在重生后的某个瞬间?想不起来了。但有一点她非常清楚——这本书是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的。先人手录,箱子锁了十五年,她外公被赶出京城的时候这本书就已经在这里了。
她活着,书也在。她死了,书还在。
“姑娘,你到底怎么了?”青禾凑过来,看见沈鸢手里那本书上写的字,她不认识几个,但“沈鸢”两个字她认得,“这、这不是姑娘的名字吗?谁写的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把书合上,贴在胸口,掌心下面是狂跳的心脏,隔着胸腔和肋骨,一下一下地撞着书封。
福伯站在门口,背对着厢房,在擦窗户。他年纪大了,耳朵不好使,没听见青禾的声音。
沈鸢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窗外的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木箱上,照在福伯佝偻的背上,照在青禾惊慌失措的脸上。一切都很真实,真实得不像是被人写出来的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手抄本。
她应该把它扔了,烧了,撕了,当它不存在。但她没有。她走到窗前,把书翻到第三页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第四章卒于洞房之夜。
上一世她死在第几年?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这本书告诉她,她的死不是意外,不是战乱误伤,不是运气的偶然——是剧本。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写好的。
沈鸢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被风吹不动的旗杆。
青禾急了,扯了扯她的袖子:“姑娘,你倒是说话啊,这书到底写的什么?谁写的?要不要我去告诉夫人?”
“别告诉夫人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一个刚发现自己命运被写在纸上的人,“谁都别告诉。”
她把书塞进袖子里,转身出了厢房。
福伯在身后喊了一句:“姑娘不看医案了?”
“不看了。”
沈鸢的脚步很快,快得青禾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她穿过藏书楼前的石板路,绕过桂花树,进了自己住的东厢房,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青禾被关在门外,急得直跺脚。
沈鸢把那本书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那本没有名字的封皮上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她伸手翻到第四页。
第四页的第一行写着:“第四章:洞房花烛,血溅红帐。”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写的是洞房夜发生的事——沈鸢被送入洞房,新郎文若虚没有出现,来的是一顶逆行的花轿,轿底暗格里藏着红蟒毒。和她上一世经历的一模一样,一字不差。
她翻到第五页。
第五页写了另一个人。
“赵玉瑶,镇南侯府嫡长女,永宁十四年秋入京。此书女主也,生而祥瑞,遇难成祥,百毒不侵。”
赵玉瑶。茶会上那个笑吟吟的少女。
女主。
沈鸢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没有愤怒,没有嫉妒,甚至没有意外。她只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她是炮灰,赵玉瑶是女主。她的死是为了让女主登场,她的悲剧是为了衬托女主的幸运。
她被写在纸上,写在别人的故事里。
沈鸢把那本书合上,放在桌角。她走到脸盆架前,洗了把脸。水是凉的,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擦干脸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只有耳垂上那颗红痣还是红的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在书案前坐下,铺开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永宁十四年三月廿三,我发现自己活在一本书里。”
写完这行字之后,她停了很久。墨迹干了,她又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。
“我死于第四章。但第四章还没来。”
窗外有人敲门,青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哭腔:“姑娘,你到底怎么了嘛?你别吓我啊……”
沈鸢站起身,走过去打开了门。
青禾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看见沈鸢的脸,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会看见一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姑娘,但沈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平静得像一碗水。
“没事。”沈鸢说,“去帮我沏壶茶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转身走了。
沈鸢关上门,走回书案前,看着那本无名的书。
阳光又偏了一点,从封皮上滑到了桌面上,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