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,文若虚就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永宁十四年的春天不太平,朝臣们心里都有数。沈砚清停职待参的事还没过去,文家这是要把人往死里踩。
文若虚穿着一身绯色朝服,腰束玉带,站得笔直。他手里捧着一封奏折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念一篇写得不错的文章:”礼部侍郎沈砚清,在江南购置田产一百二十顷,数量远超其俸禄所能负担。臣怀疑其暗中收受江南商贾贿赂,以权谋私,请陛下彻查。”
一百二十顷。
这个数字一出来,朝堂上响起了窃窃私语。有些不知道内情的朝臣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一个礼部侍郎,不吃不喝攒三辈子也买不起一百二十顷地。
文若虚说完,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队列后排的沈砚清。沈砚清穿着一身青色常服——停职待参的人不配穿朝服。他的脸色不好,眼下青黑,嘴唇发干,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。但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辩解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。
金殿上,皇帝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龙椅上,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,目光从文若虚身上移到沈砚清身上,又移到别处。
“还有谁要说的?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文若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——没人替沈砚清说话,皇帝也不会为一个停职的郎中得罪文家。这件事就算不定罪,沈砚清的名声也臭了。
“臣有话说。”
一个声音从武官列里传出来,不急不慢,带着点边关人特有的粗粝感。
裴衍出列了。
他今天穿的是武官朝服,银甲外罩绛红袍,腰间佩刀——带刀上朝是皇帝特允的,满朝文武只此一家。他走到殿中央,朝皇帝行了礼,然后转过身,面对文若虚。
“文大人说沈大人在江南有一百二十顷田产,臣想请问文大人,这一百二十顷这个数,是从哪儿来的?”
文若虚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一百二十顷这个数字,他是从沈鸢那份嫁妆清单上看到的。沈鸢让谢家商号放出的消息,满京城都传遍了,他拿这个来参奏,本以为十拿九稳——你自己说的嫁妆有一百二十顷,现在参你田产来源不明,你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?
“满城皆知。”文若虚淡淡道。
“满城皆知的东西,未必是证据。”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双手呈给皇帝,“臣已查过地契。沈大人在江南的田产,全部登记在谢氏名下,乃是谢家老太爷给女儿谢婉宁的陪嫁。谢家乃江南首富,家中田产数以万顷计,陪嫁一百二十顷给嫡女,合情合法。地契在此,请陛下过目。”
太监接过那叠纸,呈到皇帝面前。皇帝翻了两页,目光停留了片刻,然后抬眼看了一下文若虚。
那一眼不重,但文若虚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“文卿,”皇帝把地契抄本合上,放在龙案上,语气不咸不淡,“查清楚了再参。”
文若虚的牙关咬了一下。
他查过。他当然查过。他让人查了沈家在江南的田产底册,确实登记在谢婉宁名下,确实是陪嫁。但他以为皇帝不会在意这些细节——江南的田产,离京城几千里,谁有空去查地契?可他没想到裴衍已经替他查好了。
“臣失察。”文若虚低下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裴衍站在他旁边,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。文若虚感觉到那道目光,没有转头,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皇帝挥了挥手:“行了,沈砚清的事,容后再议。散朝。”
朝臣们鱼贯而出。
文若虚走得很快,袍角带风,身后跟着几个御史台的官员,小跑着才跟得上。程子玉在大殿外的廊下等着,看见文若虚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,跟在他身后快步往外走。
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,文若虚才开口。
“裴衍什么时候和沈家搅在一起的?”
程子玉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,翻了两页:“回公子,裴衍上个月去过沈家一次,说是送边关特产。之后没有往来记录。”
“没有往来记录?”文若虚冷笑了一声,“没有往来记录他今天在朝堂上帮沈家说话?吃饱了撑的?”
程子玉没接话。
文若虚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裴衍这个人他看不透。镇国公府跟秦王府有拐弯的亲戚关系,裴衍去年在边关打了胜仗,回京述职,按理说该站在秦王那边。可裴衍既没投靠秦王,也没亲近三皇子,对谁都客客气气,对谁都不交底。这样的人最难对付,因为你不知道他的筹码在哪儿。
“去查,”文若虚睁开眼,“裴衍在边关这一年,跟谁有书信往来。还有,他在京城这段时间,见了哪些人。事无巨细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碾过青石板,车轮咯吱咯吱地响。文若虚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。马车正经过东市,路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、卖胭脂水粉的、卖字画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放下车帘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沈鸢那边呢?查得怎么样了?”
程子玉又翻了翻册子:“沈鸢最近没出过门,在沈府深居简出。倒是她身边的人有动静——她让一个叫老刘头的管事往镇国公府送了一封信。”
文若虚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信?”
“查不到内容。送信的人很谨慎,信是封了口的。”
文若虚没有说话。马车继续往前,经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,炭火的味道从帘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焦糊气。
沈府,内院。
沈鸢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信。信不是给她的,是老刘头从镇国公府带回来的口信——裴衍的回话,只有一句话。
“茶约依旧。”
这四个字是她送过去的。她让人送了一张白纸,上面只写了这四个字。裴衍原样送回来了,一个字没加,一个字没改。
沈鸢看着那张纸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约的是茶。不是明天,不是后天,是“依旧”。这个“依旧”是什么意思,只有她和裴衍知道。上辈子她听说过裴衍这个人,但从未打过交道。这辈子她只见过他一面,在沈府的前厅,他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留了一片黏糊糊的枸杞在她的茶盏底下。
那时候她觉得这人有意思。现在她觉得这人不光有意思,还有用。
青禾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,放在桌上,探头看了一眼沈鸢手里的纸:“姑娘,这是什么?怎么四个字还让人专门送一趟?”
沈鸢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
“朝堂上的事听说了吗?”她没有直接回答。
青禾点头:“听说了。门房的老王头说的,说文大人在朝上参老爷,被镇国公府世子爷挡回去了。老王头他儿子的舅子在兵部当差,消息准得很。”
沈鸢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,不烫了,温的。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疼,大概是昨晚哭的。
“姑娘,那世子爷是不是在帮咱们?”青禾问。
沈鸢放下碗,想了想:“不一定是帮。也许只是他需要沈家活着。”
青禾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她发现最近姑娘说的话越来越难懂了,像那些老秀才写的文章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阳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她盯着那些新芽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转别的事。
裴衍在朝堂上替父亲解围,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。文若虚不会善罢甘休,他一定会查裴衍跟沈家的关系。查不到最好,查到了也无所谓——她和裴衍之间本来就没有关系,只有一次泛泛的会面和几个字的书信。这种程度的往来,文若虚挑不出毛病。
但裴衍今天做的这件事,传出去之后,满京城都会知道镇国公府世子替沈家说了话。这对文家是一种震慑——想动沈家,不光要过沈鸢这一关,还要掂量掂量裴衍手里的刀。
沈鸢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文若虚今日碰壁,必会反扑。接下来他要查两件事:裴衍与沈家的关系,以及——嫁妆田产的真相。”
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的末端写了一个名字。
“程子玉。”
文若虚身边的谋士,上一世她没见过这个人,但这本书里写了他很多事。程子玉是文若虚的脑子,查人、探路、出主意,都是他干的。想断文若虚的手,得先断他的脑子。
沈鸢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把纸折起来,放在灯台上烧了。纸烧到一半的时候,她松开手,让灰烬落在青砖地上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很短,像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。
沈鸢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,用脚尖把它碾散了。灰很细,碾过之后跟地上的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