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把《凤华录》翻到了第七章。
这章她读过三遍了。每一次读都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演过的戏——书中写的是永宁十四年三月末,文家为了灭口军饷案的证人,在城东土地庙外伏杀了一名户部郎中。那郎中姓周,掌管户部军饷账目,文家八十万两的窟窿他经手了一半。文若虚怕他被都察院传唤,先下手为强。
书里写周郎中死得很惨,身中七刀,倒在自己家门口,血淌了一整条巷子。第二天早上卖豆腐的老刘头发现尸体的时候,豆腐担子都吓翻了。
沈鸢把书合上,闭上眼睛。
书中写这件事发生在永宁十四年三月廿七。今天三月廿四。三天后。
她不是要救那个周郎中——她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但她不能让文家得逞。周郎中活着,文家的军饷亏空就多一个活口。人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
沈鸢睁开眼,铺开一张信笺,提笔蘸墨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过。不是怕写错,是怕写得太清楚——信如果落到别人手里,就是证据。所以她写得含混,像打哑谜。
“三日后子时,城东土地庙,有人要灭口军饷案证人。证人姓周,是户部郎中。请世子派人保护。”
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,把“军饷案”三个字圈掉了,改成“那件事”。又觉得不对,把整句话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三日后子时,城东土地庙。周。那件事的人证。请世子派人护住。”
这样就算被人截了,也看不懂“那件事”是哪件事。文家军饷亏空的事还没在朝堂上公开,知道内情的人不多。外人看了这封信,只会觉得是两个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暗号。
沈鸢把信笺折成一只细长条,塞进信封里,用火漆封了口。火漆上她没盖印,什么都没盖。
“老刘头。”
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姑娘。”
老刘头是谢家的老人,比福伯还大两岁,是谢婉宁从江南带来的陪房管事。他在沈家二十年,明面上管的是后院杂务,暗地里替谢婉宁打理着几间铺子的生意。沈鸢前几日把“听风阁”那间茶楼的账目交给他管,说是管账,其实是让他做沈家在京城的情报接头人。
门开了,老刘头走进来,佝偻着背,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像个寻常的老苍头。他在沈鸢面前站定,垂着手,不看桌上的东西。
“这封信,送去镇国公府。亲手交给裴世子。”沈鸢把信封推过去,“不要走门房,从侧门递。递的时候报‘谢家老号’的名号。”
老刘头接过信封,揣进怀里,没问为什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鸢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方位图,“城东土地庙,你找两个机灵的暗桩,三日后子时之前蹲在那里。不要露面,远远看着,看清楚来的人长什么样,说什么话,用哪里的口音。一个细节都不许漏。”
老刘头低头看了一眼图纸,点了点头:“姑娘放心,老奴手底下有两个跑得快的,之前在南边替老太爷送过信,眼力好。”
“嗯。”沈鸢顿了顿,“告诉他们,只许看,不许动手。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许插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刘头退了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沈鸢坐在椅子上,后背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她把这几天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给裴衍写信、安排暗桩盯梢、让老刘头接手听风阁。每件事都是独立的,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。
现在网撒出去了,就看能不能捞到东西。
镇国公府,书房。
裴衍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那封没有落款的信。火漆完好,封口处光溜溜的,没有印鉴。他用裁纸刀割开封口,抽出信笺,展开。
三日后子时,城东土地庙。周。那件事的人证。请世子派人护住。
裴衍看了两遍。
字写得很规矩,横平竖直,像临过帖的。墨色均匀,是一笔写成的,没有涂改。信很短,信息量却不小——有人知道三日后城东会发生什么事,知道那件事跟“周”有关,知道周是“人证”。更关键的是,这个人知道他裴衍能调动人手去“护”。
他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沈鸢。
他不确定。这封信没有落款,字迹也不是沈鸢的——沈鸢的字他没见过,但一个闺阁女子的字迹跟这封信上的不太一样,这封信写得太硬了,横竖都带着棱角,像是刻意改过的字迹。
但“谢家老号”这个接头名号,只有沈鸢知道。上次他去沈家,临走时跟沈鸢提了一句“谢家老号的茶不错”,那是个试探,沈鸢接住了。现在她用这个名号送信来,就是在告诉他——信是我写的。
问题是,沈鸢怎么知道三日后城东土地庙会出事?
裴衍把信笺凑到灯前,在火苗上方烤了烤——没有隐形字迹。他又对着光看了看纸张背面——空白。就是一封普通的密信,写了五句话,二十来个字。
他想了片刻,叫人。
“去查一下,户部有没有一个姓周的郎中,跟军饷账目有关的。”
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后,消息回来了。户部确实有一个姓周的郎中,叫周明远,管着军饷的出入账目。两个月前户部盘库的时候,他经手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,被上司训斥了一顿,之后称病在家,再没上过朝。
裴衍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。
周明远,称病在家,管军饷账目。那件事——文家军饷亏空的事他已经有所耳闻了,虽然朝堂上还没人捅破,但边关那边有人递过话,说今年的军饷比往年少了两成,西北军的兄弟们已经在喝稀粥了。
如果文家要灭口,周明远是最危险的一个。
裴衍站起来,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京城地图前。城东土地庙,在崇文门外,靠着一片旧居民区,巷子窄,四通八达,最适合伏击也最适合逃跑。如果他是杀手,也会选这个地方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进来一个侍卫,二十出头,生得精瘦,一双眼睛很亮。这是裴衍从西北带回来的亲兵,叫赵七,跟了他三年,杀过人,见过血,嘴也严。
“带六个人,三日后子时之前在崇文门外土地庙附近埋伏。”裴衍指着地图上的位置,“有人要杀一个姓周的郎中,把人救下来,护送到安全的地方。能活捉杀手就活捉,不能活捉就留尸体。”
赵七看了一眼地图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跟了裴衍三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现在是后者。
三日后的子时,崇文门外。
月亮被云遮了,巷子里黑得像倒扣了一口锅。土地庙前的石板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,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,然后归于沉寂。
周明远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低着头,脚步很急。他今晚收到一张匿名条子,说有人要杀他,让他赶紧跑。他不知道条子是谁写的,但他信了——这两个月他每天都在做噩梦,梦见那些对不上账的数字变成了一把刀,架在他脖子上。
他刚走出巷口,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,跟我走。”
周明远吓得腿都软了,但那只手很有力,拖着他往巷子深处退。他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血腥味、硝烟味、边关风沙的味道。是军中的人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三条黑影从土地庙的屋顶上跳下来,落在周明远刚才站的位置。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刀,刀身用黑布缠了,不反光。领头的在空地上站了一瞬,发现目标不见了,低低地骂了一声。
“撤。”
话音没落,土地庙四周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几盏灯笼。不是普通的灯笼,是军中用的牛皮灯笼,光柱又硬又冷,直直地照在三名杀手的脸上。
赵七从灯笼后面走出来,手里没有刀,背着手,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。
“几位,大半夜的,来土地庙烧香啊?”
杀手对视了一眼,没有废话,转身就跑。三条黑影分成三个方向,蹿进了不同的巷子。赵七没有追,他只需要拦住他们,不让周明远死在这里。追杀手不是今晚的任务——虽然他很想追,他在边关憋了一年,手脚都痒了。
一名杀手跑得慢了些,被地上的青苔滑了一下,赵七的人扔出一根绊索,那人摔了个狗啃泥,后脑勺磕在石板上,当场昏了过去。另外两个跑进了巷子深处,在黑暗中消失了。
赵七走过去,蹲下来,把地上那具“尸体”翻过来。人还活着,呼吸很重,后脑勺鼓了一个大包。他摸了摸杀手的衣服,在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块腰牌,铜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文”字,背面是户部的标记。
他看了一眼,把腰牌塞进自己怀里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,拖着长腔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梆子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赵七站起身,对身后的人说:“把活的带走,地上处理干净。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杀手抬走了。另一拨人护着周明远从巷子另一头撤了出去。土地庙前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一块青石板上的几滴血迹,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。
更夫经过的时候,脚底踩到了一点湿滑的东西,低头看了看,嘟囔了一句:“谁家倒的水……”
他没在意,打着梆子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