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若虚的书房在文府第三进最深处,白天也见不到多少阳光,窗户糊着厚实的澄心纸,光线透进来被滤成了灰白色。此刻已过亥时,屋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黄,照得文若虚的脸半明半暗。
杀手跪在地上,低着头,后脑勺上还带着伤。他跑得快,没被抓住,但另一个人没跑掉。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消息会让公子震怒,但不敢不报。
“周明远被人救走了。”杀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救人的是镇国公府的人,领头的那个矮个子,用的是边军的手段。”
文若虚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握着那串碧玉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。他没有摔东西,也没有骂人,脸上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。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这种平静比发火更可怕。
“镇国公府。”文若虚重复了这四个字,语调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公文,“裴衍派的人?”
“是。领头的那人腰间挂的是西北军的腰牌。”
文若虚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土地庙的事他布置得很严密。参与暗杀的一共三个人,都是文家养了多年的暗桩,彼此不认识,单线联系。整个计划从确定目标到安排人手,只有他自己和幕僚周先生知道全貌。裴衍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——除非文家内部出了内鬼。
“去查。”文若虚的声音不大,“参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,包括负责传递消息的,全部查一遍。谁跟外面有接触,谁最近多收了银子,谁家里出了什么事,一件一件地查。”
杀手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文若虚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裴衍截人的时机太准了——子时,土地庙,周明远。不是巧合,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周先生推门进来。
周先生全名周之恒,今年五十七岁,在文家做了二十年的幕僚,经历过三任家主,是文家最老的老人。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不多,但每一道都像刻上去的,深而利。
“公子,老朽刚从门房那边过来。”周先生在文若虚对面坐下,声音很轻,“土地庙那边的事,老朽已经让人去查了。裴衍的人先一步到了现场,说明他确实提前知道了计划。”
文若虚睁开眼,看着周先生。
“你觉得是谁走漏的消息?”
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写着几个人名,都是参与暗杀计划的人。名字后面标注了每个人的背景、资历、最近的行踪。周先生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,一个一个地排除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“这些人老朽都查过了,没有人跟裴衍有往来。”周先生收回手,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“所以老朽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有没有可能,有人不是从我们这边得到的消息?”
文若虚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有人提前知道了公子的计划,不是通过内鬼,而是通过别的渠道。”周先生放下茶盏,看着文若虚的眼睛,“公子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人?”
“谁?”
“沈家那个嫡女。”
文若虚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周先生继续说:“老朽不是随口说的。公子想想,从退婚开始,沈鸢的变化就很不寻常。退婚那天,她当众泼墨,让文家的颜面扫地。茶会上,她提前识破了宋氏的红花计,反将一军。嫁妆的事,她在谣言出来的当天就让谢家商号放出消息,时机掐得分毫不差。每一步都踩在点上,像是提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文若虚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沈鸢在沈府前厅那个样子——温婉端庄,笑容得体,像一朵不会伤人的白花。可就是这朵白花,让他在朝堂上丢了脸,让文家的退婚变成了一场闹剧,让八十万两军饷的窟窿多了周明远这个活口。
“你是说,土地庙的事她也知道?”
“老朽不确定。”周先生摇了摇头,“但公子不觉得奇怪吗?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,从来没有参与过朝堂之事,却能在短短半个月内把文家、宋氏、秦王几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到的。”
文若虚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。
“查她。”他忽然说,“查她这半年来见了什么人,读了什么书,去了哪里。事无巨细,我都要知道。”
周先生点头:“老朽已经让人去查了。三日后有结果。”
三日后,调查报告摆在文若虚的案头。
文若虚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沈鸢近半年的活动轨迹。轨迹很简单,简单到近乎单调——沈府、谢家商号、东市的几家绸缎铺胭脂铺,偶尔去城外上香。见的都是女眷,读的都是闺阁女子常读的书,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之类,没什么出格的。
文若虚翻了几页,皱起了眉头。
太正常了。正常得不正常。
一个能在半个月内搅动京城风云的人,不可能半年来什么都没做。除非她会隐身,除非她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信息渠道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的内容不多,只有一条记录,还是门房的杂役无意间记下的——沈鸢的管事老刘头,最近频繁出入东市一家叫“听风阁”的小茶馆。频率很高,几乎隔一天就去一次,每次待半个时辰左右。
文若虚的目光钉在了“听风阁”三个字上。
“东市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听风阁。”
周先生站在一旁,补充道:“老朽让人查过了。听风阁是东市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,开了不到两年,生意一般,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。掌柜的是个外地人,四十来岁,姓陈。看起来没什么特殊。”
“看起来没什么特殊。”文若虚重复了这句话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但不是笑,“看起来正常的东西,往往最有问题。”
他取过一张京城的地图,在东市的位置找到了听风阁。茶馆的位置选得很刁——东市最繁华的地段,但藏在一条岔巷的深处,闹中取静。从茶馆的后门出去,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崇文门;从正门出去,往西走一炷香就到皇城。进可攻,退可守。
文若虚用指尖在地图上那个点戳了戳,抬起头看了周先生一眼。
“盯住这里。”
周先生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文若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。听风阁,沈鸢的老刘头,频繁出入。如果沈鸢真的有一个秘密的信息渠道,听风阁很可能就是接头的地方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沈家嫡女,十五岁,闺阁中人,居然要让他动用文家的全部力量去查。这在半个月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——那时候他连沈鸢的名字都懒得记,觉得她不过是沈砚清的一个附属品,退婚之后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文若虚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白兰花的香味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觉得那股香味底下还藏着别的味道——铁锈味,或者血味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关上窗户的时候,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窗框上的一处毛刺,木刺扎进指尖,不大,但疼。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抿了一下,血腥味很淡,但确实有。
文若虚看着指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伤口,忽然想起沈鸢退婚那天说的话——“沈家不接脏东西。”那天他觉得是小女子的嘴硬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现在想想,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。
她在说:文家的东西,沈家不稀罕。文家的人,沈家不伺候。文家的棋,沈家不下了。
文若虚转身回到书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沈鸢。
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折起来,压在镇纸下面。镇纸是玉的,刻着一只貔貅,玉色温润,压在那张写了字的纸上,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,像一只迟迟不肯合拢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