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巳时送到的。
红底烫金的拜帖,上面写着“三皇子侧妃赵氏拜上”,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规矩。沈鸢接过帖子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赵玉瑶。她终于来了。
书中赵玉瑶第一次登沈家的门,是在沈鸢死后。那时候谢婉宁刚没了女儿,沈砚清刚丢了官,沈家门户凋零,赵玉瑶以“姐妹情深”的名义来收尸捡漏。如今沈鸢还活着,婚退了,父亲停职了,但沈家还没倒。赵玉瑶这时候上门,打的什么主意?
沈鸢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帖子放在桌上,对青禾说:“回话,就说沈家恭候赵侧妃大驾。”
青禾应声去了。
沈鸢坐在桌边,盯着那张红底烫金的拜帖看了许久。书中描写赵玉瑶的文字在她脑子里转——温柔、善良、才情出众,遇难成祥,百毒不侵。可茶会上她见过的那个赵玉瑶,嘴角带笑,眼神清明,说话滴水不漏,一点也不像书里写的“略怯懦”。
她站起身,去了后院。
谢婉宁正在窗下做针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她的气色比在江南时好了一些,脸颊上有了点血色,但眼神还是恹恹的,像一盆没浇透的花。沈鸢在她对面坐下,把事情说了。
“赵侧妃要来?”谢婉宁放下针线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咱们跟赵家没什么来往。三皇子府的人,怎么想起咱们来了?”
“说是探望娘养病。”沈鸢的语气很平,“女儿觉得没这么简单。”
谢婉宁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最近学会了不问——女儿做事越来越有章法,有些事她问了也帮不上忙,不如不问。
“那娘需要做什么?”
“在后堂听着就行。”沈鸢握住母亲的手,“不用出面。”
赵玉瑶申时到。
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净得像一汪清水。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礼盒,一个抱着手炉。主仆三人从沈府大门走进来的时候,门房的老王头多看了两眼——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好看,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太稳了,每一步都一样长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沈鸢在前厅迎客。
两人见了礼,分宾主落座。赵玉瑶的坐姿很端正,背挺得笔直,膝盖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。这是宫里的规矩,沈鸢认得。但赵玉瑶做起来不显得僵硬,反而有种天生的从容,像生来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。
“沈姐姐气色不错。”赵玉瑶开口,声音温温柔柔的,嘴角还带着笑,“前些日子听说姐姐退了婚,妹妹心里一直挂念着。京城里那些闲言碎语,姐姐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沈鸢笑了一下。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温婉、得体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“赵侧妃有心了。不过是两家缘分不到,谈不上什么。”
丫鬟上了茶。沈鸢亲手端了一盏放到赵玉瑶面前,借着递茶的动作,近距离看了她一眼。
赵玉瑶比她大两三岁,今年十八,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。五官算不上绝美,但胜在舒服——眉眼弯弯的,鼻梁不高不低,嘴唇薄薄的,笑起来嘴角那颗小痣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灵动。看起来确实是个温柔可亲的人。
但沈鸢注意到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,会先停留一瞬,然后才做出反应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,但沈鸢注意到了。那是在判断。赵玉瑶在判断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值不值得拉拢,有没有利用价值。
“赵侧妃怎么想到来看我娘?”沈鸢端起自己的茶盏,不经意地问了句,“我娘和赵家素无往来,怕是要让侧妃白跑一趟了。”
赵玉瑶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。
“同在京中为命妇,互相照应是本分。”赵玉瑶的笑意深了一些,“况且沈夫人在江南养病的事,妹妹也听说了。江南是妹妹的老家,心里总觉得亲近。”
江南。赵家。
沈鸢在心里把这两样东西串了一下。赵玉瑶出身江南赵家,在书中这个家族是江南士族的中坚力量,跟谢家是世交。但那是在书里。现实中谢家跟赵家有没有来往,沈鸢不知道——母亲的陪嫁清单上,赵家的商号一栏写着“无往来”。
“赵侧妃老家是江南哪里?”沈鸢问。
“湖州。”赵玉瑶答得很快,“赵家在湖州住了五代,祖上出过两位翰林,一位御史。说起来,跟沈夫人的娘家谢家还是同乡。”
同乡。不是世交。沈鸢在心里纠正了这个措辞,脸上依旧挂着笑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,内容不咸不淡——京城的气候、江南的茶叶、最近时兴的衣裳样式。赵玉瑶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,既不太热络显得刻意,又不太冷淡显得疏远。沈鸢回应得也恰到好处,既不热情得让人起疑,又不冷淡得得罪人。
一场看似平常的闲聊,暗地里全是试探。
赵玉瑶试探沈鸢的深浅。沈鸢试探赵玉瑶的目的。两个人都在笑,笑容都很真,真到可以拿去绣花样。
送客的时候,赵玉瑶在门口停了一下,转过身来看着沈鸢。
“沈姐姐,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沈鸢微微侧头,等她下文。
“姐姐退婚的事,文家做得不地道。妹妹在宫中听说过一些风声——文家盯上的不是姐姐的婚事,是姐姐的嫁妆,是谢家在江南的根基。”赵玉瑶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姐姐往后多加小心。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,只管开口。”
说完她笑了笑,转身上了轿。
轿子抬起来的时候,沈鸢站在原地,目送那顶淡青色的小轿消失在巷口。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,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。
赵玉瑶今天来的目的,不是探望谢婉宁。她是来递投名状的——“我知道文家要害你,我知道谢家江南的根基是目标,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问题是,她怎么知道这些事的?
沈鸢转身回了前厅,把赵玉瑶喝过的那盏茶端起来看了看。茶水还剩半盏,茶汤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。她闻了一下,没有异味。
“青禾,收起来。这盏茶留着。”
青禾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做了。
后堂的门帘动了动,谢婉宁从里面走出来。她在后堂听了全程,一个字没落。
“鸢儿。”
“娘。”
“这个赵侧妃,”谢婉宁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她当然知道赵玉瑶不简单。书中写的那个“温柔怯懦”的赵玉瑶,跟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个人。书里的赵玉瑶是被人推着走的,运气好,遇难成祥,但从来没主动算计过谁。可今天这个赵玉瑶,每一个字都在算计。
剧情已经彻底偏了。
偏差不是从今天开始的。从她泼墨退婚那天起,剧情就在偏。茶会上赵玉瑶提前出现,朝堂上文若虚提前参奏,土地庙的暗杀被裴衍截了——每一步都在偏离原著的轨道。今天赵玉瑶的登门,不过是偏差最大的一次而已。
沈鸢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。
她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无名书,翻到封面。封面上什么都没有,白纸,泛黄,边角卷曲。她曾经想过在上面写点什么,但一直没写。今天该写了。
她提笔蘸墨,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。
“我改的。”
笔锋很稳,墨色很浓。三个字落在空白的封面上,像是有人在一片雪地上踩出了第一行脚印。
她写完这三个字之后,把笔搁在笔山上,对着那本书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本书的第四章已经过了。我还活着。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“从今天起,我来写。”
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鸟叫声渐渐稀了。屋里没有点灯,沈鸢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,手里握着那本写了三个字的书。
文府,书房。
文若虚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两份文书。一份是赵玉瑤递帖拜访沈家的抄录,一份是听风阁的盯梢报告。两份文书摆在一起,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,像两张等着被人翻开的牌。
“赵玉瑶,”文若虚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三皇子的侧妃,赵家的嫡女。她去找沈鸢做什么?”
周先生站在一旁,摇了摇头:“目前查不到。赵玉瑶去沈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,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就走了。但她在沈家前厅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拜访长了半盏茶。”
文若虚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两下。
“盯紧了。”他抬起头看着窗外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吞没了,“沈鸢、赵玉瑶、裴衍,这几个人凑在一起,不是好事。”
窗外传来府里下人收衣服的声音,竹竿碰在墙上,笃笃笃,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