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三皇子府送来的。赵玉瑶以“三皇子府海棠盛开”为由,邀京中闺秀赏花。帖子写得雅致,措辞温婉,末尾还加了一句“沈姐姐务必赏光,妹妹备了上好的明前龙井”。沈鸢拿着帖子看了两遍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猎人看见了陷阱上的树叶。
沈薇是主动找上来的。
“姐姐,赏花宴带上我吧。”沈薇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,头发梳了双环髻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两三岁,像一朵还没开透的花。她站在沈鸢房门口,手里捧着一盒点心,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我还没去过三皇子府呢。”
沈鸢看了她一眼。
沈薇最近老实了。宋氏被幽禁在家庙之后,沈薇在府里夹着尾巴做人,见了沈鸢绕道走,连吃饭都不敢上主桌。今天忽然冒出来,还主动要去赏花宴,反常得很。
“妹妹想去,那就一起。”沈鸢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沈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。她把点心放在桌上,福了福身,小碎步走了。青禾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二姑娘今天怪怪的。看人的时候眼睛往边上飘,像做贼心虚。”
沈鸢没说话。她走到桌前,把那盒点心拆开看了看。桂花糕,做得还算精致,上面撒了桂花干,闻着挺香。她用指甲抠了一小块,放在舌尖上抿了抿——甜的,没有苦味,没有麻味。就是普通的桂花糕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沈鸢把盒子盖上,递给青禾,“明天赏花宴带上。沈薇送的东西,不能浪费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没明白“不能浪费”是什么意思,但还是接过去了。
赏花宴设在三皇子府的后花园。
园子是江南风格,假山流水,曲径通幽。海棠花开得正盛,粉白相间,风一吹落英缤纷,铺了一地花瓣。来的闺秀不少,七八个人,都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人家——有太常寺卿的孙女,有翰林院检讨的女儿,还有两个是侯府的旁支。沈鸢到的时候,人已经来了一半。
赵玉瑶亲自在园门口迎客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,头上戴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,比上次去沈府时鲜亮了不少。看见沈鸢,她笑得像一朵刚浇过水的花,迎上来挽住沈鸢的胳膊:“沈姐姐来了,快进来,海棠开得正好呢。”
沈鸢任她挽着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沈薇跟在后面,低着头,像个小跟班。进了园子之后,她开始左顾右盼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赏花宴的流程很常规——赏花、品茶、听曲、闲聊。赵玉瑶安排得妥帖,茶是好茶,点心是府里厨子的拿手活,连弹曲的歌女都是三皇子府养的,琵琶弹得不错。气氛看起来一片和睦,像是普通的闺阁消遣。
沈鸢坐在海棠树下,手里端着一盏茶,慢慢喝着。她的目光没有刻意看谁,但余光一直在扫——扫赵玉瑶的表情,扫沈薇的动作,扫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神。
茶过三巡,沈薇站起来,端着一盏茶走到沈鸢面前,笑着说:“姐姐,我敬你一杯。之前的事是我不懂事,姐姐别往心里去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诚恳得像是真的。有几个闺秀看了过来,目光里有好奇,有同情,有看热闹。
沈鸢端起茶盏,跟她碰了一下。就在这时候,沈薇的手“不小心”一晃,茶盏歪了,大半盏茶水泼在了沈鸢的斗篷上。
“哎呀!”沈薇惊呼一声,脸色变了,“姐姐对不起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她手忙脚乱地放下自己的茶盏,伸手去擦沈鸢的斗篷,“快、快拿帕子来——”
旁边赵玉瑶的丫鬟立刻递上一块帕子。沈薇接过去,在沈鸢的斗篷上擦了几下,动作很急,手在斗篷口袋里胡乱掏了一把。
一块玉佩从斗篷口袋里掉了出来。
玉佩不大,成色极好,白玉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“文”字。玉佩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,滚了半尺远,停在赵玉瑶脚边。
园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玉瑶弯腰捡起那块玉佩,拿在手里看了两眼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。她捂着嘴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。
“这、这不是文公子的玉佩吗?”
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散开了。
“文公子?文若虚?”
“沈家不是退婚了吗?怎么还留着文公子的东西?”
“这也太……”
沈薇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从“慌张”变成了“惊讶”,又从“惊讶”变成了“心疼”。她看着沈鸢,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颤:“姐姐……你还留着文公子的东西?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……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她没有说沈鸢不检点,没有说沈鸢藕断丝连,只是用“心疼”的语气说了句“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”——话里话外的意思,全是沈鸢放不下。
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退婚了还戴着前未婚夫的玉佩,沈家嫡女的脸呢?”
沈鸢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斗篷上还湿着一大片,茶渍洇在月白的布料上,像一块灰色的疤。她看着沈薇的表情——那张脸上写着心疼、惊讶、担忧,但眼底藏着一丝东西,像是火苗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。
沈鸢把那点东西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赵玉瑶面前,伸手接过那块玉佩。玉佩在她掌心里躺了一会儿,温凉的,刻着“文”字的那面朝上。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“文氏长房,舒珩之佩”。文舒珩,文若虚的字。
“这玉佩确实是文家的东西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园子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等着她往下说,等着她辩解、否认、哭诉或者摔东西走人。但沈鸢没有。她拿着那块玉佩,转了一圈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薇,笑了。
“不过——三日前文家失窃了一批旧物,文家已经报了官。”沈鸢把玉佩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了看,“大理寺的文书上写着,失物包括文家大公子的贴身玉佩一块,白玉,刻‘文’字。妹妹,这块玉佩就是文家报失的那块。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沈薇的脸色变了。
她没想到沈鸢会这么说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她的剧本不是这样的——剧本应该是沈鸢慌张、众人议论、名声扫地。可沈鸢没有慌张,反而把玉佩跟“文家失窃”扯在了一起。
赵玉瑶的表情也变了一下。很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不是沈鸢一直在盯着她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赵玉瑶的嘴角往下压了压,然后又弯了起来。
“失窃?”赵玉瑶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文家三日前失窃了?我怎么没听说……”
“赵侧妃久居宫中,没听说也正常。”沈鸢把玉佩收进袖子里,转过身对着在场的闺秀们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,“说来也巧,那块玉佩是我前两天在街上捡的,正想着送去大理寺呢。没想到今天从斗篷里掉出来了——大概是丫鬟收拾的时候塞错了地方。”
她看了一眼沈薇,眼神温和,像一个姐姐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妹妹。
“妹妹别担心,不是什么大事。玉佩交到大理寺就了了。”
沈薇的脸白得像纸。
在场的人没有傻子。沈鸢的话说得漂亮——“街上捡的”“丫鬟收拾的时候塞错了”,谁都听得出来是托词。但托词不是重点,重点是沈鸢把“私藏前未婚夫玉佩”这件事,变成了“文家失窃案”的一部分。没有人再议论沈鸢不检点了,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文家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沈薇的手里?沈薇跟文家有什么关系?
赵玉瑶站在一旁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变了。那种变化很细微,像一池清水底下有一块石头在慢慢下沉,水面上看不出动静,水底下全是暗涌。
她看着沈鸢,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低估了的人。
赏花宴散了。闺秀们三三两两离开,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多看了沈薇一眼。沈薇低着头,跟在沈鸢身后,脚步又碎又急,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。
出了三皇子府的门,上了马车,沈薇忽然抓住沈鸢的袖子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姐姐,我、我不知道那块玉佩怎么会在你的斗篷里……”
沈鸢看着她,没有拆穿,只是抽回了袖子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马车动了起来,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。沈鸢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袖子里那块玉佩硌着她的手臂,凉丝丝的。她把玉佩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文舒珩之佩。赵玉瑶能弄到文若虚的贴身玉佩,说明她跟文家之间有一条她不知道的线。这条线是什么时候搭上的?赵玉瑶是三皇子侧妃,文家是太子党,两边的立场是对立的。赵玉瑶跟文家私下往来,三皇子知道吗?文若虚知道吗?
沈鸢把玉佩塞回袖子里,睁开眼,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薇。
沈薇缩在角落里,脸朝向车窗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沈鸢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马车经过东市的时候,外面传来货郎的叫卖声:“糖葫芦——又酸又甜的糖葫芦——”声音拖得很长,穿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,尾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。沈鸢伸手拨开车帘看了一眼,货郎挑着担子从马车旁边走过去,担子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得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