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没有走。
她站在花厅中央,手里举着那块玉佩,像举着一面旗。满园的闺秀都看着她,有人已经站了起来,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赵玉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已经开始发僵了,像一朵被太阳晒过头了的花,边缘卷了起来。
“赵侧妃,”沈鸢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花厅里听得格外清楚,“这玉佩既然是文家失物,怎么会出现在三皇子府的赏花宴上?莫非三皇子府与文家……暗中有往来?”
花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。
赵玉瑶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大变的变,是那种细微的、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变化——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分,眼角的笑意冷了一分,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她很快恢复了笑模样,但沈鸢已经看见了。
“沈姐姐说笑了。”赵玉瑶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,但底下多了一层硬东西,“这玉佩怎么来的,妾身不知。三皇子府与文家素无往来,这一点满朝文武都可以作证。”
素无往来。沈鸢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。太子党和三皇子党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,赵玉瑶居然敢说“素无往来”。不过在这种场合,她只能这么说。一个皇子侧妃,在公开场合承认与敌对阵营有往来,那是自寻死路。
“那就要问我的好妹妹了。”沈鸢的目光从赵玉瑶脸上移开,落在了沈薇身上。
沈薇站在沈鸢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从玉佩掉出来到现在,她的脸色像被人泼了一层白灰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沈鸢看她的时候,她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沈薇的声音像蚊子叫。
“这玉佩,是你塞进我斗篷口袋里的。”沈鸢的语气不是质问,是陈述。像在说“今天是晴天”一样平静。
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哗然。有几个闺秀捂住了嘴,有人把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沈薇的脸从白变成了青,她的眼睛从沈鸢脸上移开,飞快地扫了一眼赵玉瑶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别人看不见,但沈鸢看见了。
沈薇看的是赵玉瑶。她在求救。
赵玉瑶端起茶盏,低头喝茶,没有看她。
沈薇的手开始抖了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挤出一句话来:“姐姐饶命……是、是有人让我放的……我、我也不知道是谁……”
这话说得含糊,含糊到谁都听得出来她在撒谎。她说“不知道是谁”,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知道,只是不敢说。花厅里的闺秀们不傻,她们的目光开始在沈薇和赵玉瑶之间来回扫,像两支看不见的箭,射来射去。
赵玉瑶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,稳得像钉在桌上一样。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,月白色的袖口下面,指节泛白。
沈鸢看着沈薇跪下去。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沈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她的哭不是演的,是真的怕了。她没想到沈鸢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事捅穿,她以为顶多是被私下骂一顿,罚跪几天。可沈鸢偏偏选了最狠的方式——当着所有人的面,让她自己把话咽回去。
“今日之事,我就当是妹妹顽皮。”沈鸢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,像一把刀收了回去。她从桌上拿起那块玉佩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随手丢在了桌上。玉佩落在桌面上,弹了一下,滚了半圈,停在茶盏旁边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但下次再有这种事,我会直接报官。”
说完这句话,沈鸢转过身,朝赵玉瑶微微颔首:“赵侧妃,府上海棠开得不错,改日再来叨扰。今日先告辞了。”
她没有等赵玉瑶回话,抬脚就走。青禾跟在后面,脚步又快又碎,像一只追着主人跑的小鸡。沈薇跪在地上,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嘴唇动了动,没有喊出来。她慢慢爬起来,膝盖上沾了灰,裙摆湿了一块——是泪水和茶水混在一起的颜色。
花厅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没有人多说话,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看了赵玉瑶一眼。那些目光里有同情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,也有那么一两个人在心里重新掂量了赵玉瑶的分量。
赵玉瑶坐在主位上,脸上还挂着笑。那笑已经不像花了,像一张纸,薄薄的,风吹就破。
丫鬟上来收拾茶盏,不小心碰了一下赵玉瑶的胳膊。赵玉瑶一抬手,茶盏飞了出去,砸在柱子上,碎成了七八片。茶汤溅在青砖地上,冒着热气。
“侧妃……”丫鬟吓得跪了下去。
赵玉瑶没看她。她看着花厅门口的方向,沈鸢消失的地方。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从右手传到左手,又从左手传到胸口。她不觉得疼,只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里的——她忽然发现,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低估沈鸢。
沈鸢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青禾坐在她对面,大气不敢出。她跟着姑娘这么久,已经学会了看脸色——姑娘现在不是生气,也不是高兴,是一种说不清的状态,像一把刚打完仗的刀,刀刃上还带着血,但已经收了鞘。
“姑娘,二姑娘还跪在花厅里呢。”青禾小声说。
沈鸢没睁眼:“她会自己回来的。”
马车动了。经过东市的时候,外面又传来那个货郎的叫卖声,还是那句“糖葫芦——又酸又甜的糖葫芦——”,连尾音拖的长度都一样。沈鸢睁开眼,伸手拨开车帘,看了一眼。
不是昨天那个货郎了。昨天那个穿蓝布衫,今天这个穿灰布衫,挑的担子倒是差不多。沈鸢放下车帘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沈薇这次只是个跑腿的。真正的黑手是赵玉瑶——不,赵玉瑶背后还有人。一块文若虚的贴身玉佩,不是谁都能弄到的。赵玉瑶能拿到,说明她跟文家之间有一条线。这条线是文若虚亲手递给她的,还是她自己去牵的?
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赵玉瑶不是一个“温柔怯懦”的书中女主。她在主动布局,主动拉拢,主动出击。沈鸢今天打了她的脸,这笔账她一定会记着。
马车拐进莲花巷的时候,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问青禾:“那块玉佩,我丢在桌上了?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没拿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块玉佩她故意没拿。玉佩留在三皇子府,就是一根刺。赵玉瑶看着它,就会想起今天的事。文若虚知道自己的玉佩出现在三皇子府,也会多想。一块玉佩,扎两个人,划算。
马车停了。沈鸢下了车,走进沈府大门。门房老王头迎上来,说了句“姑娘回来了”,沈鸢点了点头,没停步,径直进了内院。经过前厅的时候,她看见父亲沈砚清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沈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有进去。
她回了自己屋里,把斗篷脱下来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斗篷上那块茶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沈鸢看了一眼,把斗篷翻了个面,脏的一面朝下,压在椅子上。
“青禾,沏壶茶。”她在书案前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。纸是宣纸,吸水性好,墨迹会洇开。她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。
文若虚。赵玉瑶。沈薇。
写完之后,她在“赵玉瑶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的下面写了两个字——文家。
窗外有人在磨刀,霍霍的声音从厨下传过来,隔着一道墙,不远不近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。沈鸢听了两耳朵,不知道厨下要杀什么,大概是鸡。
她继续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,手指慢慢攥紧了笔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