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玉瑶回府的时候,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进了内院,屏退下人,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然后连茶带盏摔在了地上。碎瓷片溅出去老远,有一片弹到门框上,又弹回来,在青砖地上转了半圈。丫鬟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
赵慎言进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跪着的丫鬟。他皱了皱眉,挥了挥手,丫鬟们如蒙大赦,退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玉瑶,怎么回事?”赵慎言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女儿的脸色。赵玉瑶的脸白里透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沈鸢。”赵玉瑶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赵慎言没再问。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赏花宴的事——沈鸢当众翻盘,沈薇跪地求饶,赵玉瑶颜面扫地。消息传得很快,快到他们还没出三皇子府的门,就已经有人知道了。赵慎言叹了口气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是户部员外郎,从五品,在京城排不上号。他能有今天,靠的是女儿嫁进了三皇子府。可三皇子府的侧妃不止赵玉瑶一个,能干的也不止她一个。今天这一出传出去,赵玉瑶在皇子府的地位怕是要打折扣。
“沈家那边……”赵慎言斟酌着词,“要不要去赔个礼?”
赵玉瑶冷笑了一声:“赔礼?爹,你以为沈鸢要的是赔礼?”
赵慎言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外面传来管事的通报声:“老爷,文府送来帖子,请老爷过府一叙。”
赵慎言和赵玉瑶对视了一眼。
帖子是文若虚亲笔写的,措辞客气,说是“久仰赵大人清名,愿请益一二”。赵慎言拿着帖子看了两遍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文家主动递帖子,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。文家是什么门第?一门三阁老,五代六尚书。赵家是什么门第?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,靠着女儿嫁进皇家才勉强在京城站稳脚跟。
“去不去?”赵慎言看着女儿。
赵玉瑶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去。”
文若虚在文府的花厅见赵慎言。
花厅不大,布置得雅致,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,案上摆着一盆兰花。文若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,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,随手换了件衣裳。他起身迎了赵慎言一步,拱手道:“赵大人,久仰。”
赵慎言受宠若惊,连忙还礼:“文公子客气了,下官不敢当。”
两人落座,茶过一盏。文若虚没有寒暄太久,开门见山:“赵大人在户部多年,才学出众,却屈居员外郎。若赵家与文家联手,明年吏部考核,一个侍郎的位置还是有的。”
赵慎言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侍郎,从三品。从从五品到从三品,中间隔着正五品、从四品、正四品,三级台阶,正常走要十年。文若虚一句话就抹掉了这十年。茶盏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,几滴茶汤溅出来,落在手指上,烫得很。
“文公子说笑了,”赵慎言放下茶盏,干笑了两声,“下官才疏学浅,哪里担得起侍郎的重任……”
“赵大人不必自谦。”文若虚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文某既然开口,自然是看中了赵大人的本事。户部那些事,赵大人比谁都清楚。文家需要的,正是赵大人这样的人。”
赵慎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赵玉瑶。赵玉瑶今天跟来了,坐在花厅的侧座上,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,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。她感觉到父亲的目光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下头。
赵慎言深吸了一口气:“文公子抬爱,下官……却之不恭。”
文若虚端起茶盏,朝他举了举。赵慎言连忙也端起来,两人隔空碰了一下,各自饮了一口。
赵玉瑶放下茶盏,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文公子要的,不只是我爹这个人吧?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文若虚看了赵玉瑶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跟刚才对赵慎言的笑不一样,少了些客气,多了些审视。
“赵侧妃快人快语。”文若虚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“江南织造明年就要换人了。赵家在江南织造上有三成的份额,文家想要这部分的利权。当然,不会白要——赵家拿的,会比现在多。”
赵玉瑶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江南织造。那是赵家最核心的利益,也是她能嫁进三皇子府的底气。三皇子要的是赵家的银子,赵家要的是三皇子的保护。文若虚今天开出的条件,表面上是给赵慎言一个侍郎的位置,实则是要赵家把江南织造的利益分文家一份。
“文公子好大的胃口。”赵玉瑶的声音还是轻的,但底下压着东西。
文若虚没有反驳,只是笑了笑:“做生意,胃口不大怎么活?赵侧妃回去好好想想。想好了,给文某个信。”
赵玉瑶站起来,福了福身:“多谢文公子款待。爹,走了。”
赵慎言跟着站起来,朝文若虚拱了拱手,跟在女儿身后出了花厅。赵玉瑶的背挺得很直,脚步不急不慢,但赵慎言注意到,她出花厅门的时候,右手死死攥着帕子,帕子已经被拧成了一根绳。
文若虚站在花厅门口,目送赵家父女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等脚步声远了,他转过身,对坐在屏风后面的周先生说了句:“出来吧。”
周先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才谈话的要点。他在文若虚对面坐下,把册子翻了两页,抬起头说:“公子,赵慎言这个人可用。贪财,短视,给根骨头就摇尾巴。”
“赵玉瑶呢?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下,斟酌着措辞:“赵玉瑶……不好说。她在花厅里坐了一个时辰,只说了两句话,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。这人心思深,不是赵慎言那种好拿捏的。”
文若虚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他没有叫人换。他盯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赵家可用,但不可全信。”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尤其是那个赵玉瑶。眼神太沉,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”
周先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抬起头又问:“公子,江南织造的事,要不要先跟太子爷通个气?”
“不急。”文若虚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开花了,红艳艳的,像一簇簇火苗。他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“太子爷那边,能不给的就不给。文家的东西,凭什么要分给别人?”
周先生没有接话。他跟了文若虚这么多年,知道这位公子的心气。文若虚不甘心只做太子党的附庸,他要做棋手,而不是棋子。拉拢赵家,拿下江南织造,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步。至于下一步怎么走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赵慎言坐在马车里,看着对面沉默的女儿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:“玉瑶,文公子开的条件……”
“爹想答应?”赵玉瑶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赵慎言搓了搓手:“侍郎啊,从三品。你爹在员外郎的位置上蹲了八年了,八年……”
赵玉瑶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过头,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马车经过东市,路边有人在卖花,一筐一筐的栀子花摆在青石板上,白花绿叶,香气隔着帘子都能闻到。卖花的是个老太婆,头上包着蓝布巾,嗓子沙哑地喊着:“栀子花——五文钱一把——”
赵玉瑶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睛。
文若虚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。但她心里清楚,文若虚不是善人,不会白白送人好处。他今天给赵家侍郎的位置,明天就要赵家十倍百倍地还回去。至于还不还得起,那是赵家的事。
可她有的选吗?
沈鸢那边已经撕破了脸,三皇子府里别的侧妃正盯着她的位置,父亲又是个扶不上墙的。她能靠的只有自己。赵玉瑶睁开眼,看着车顶的锦缎花纹,花纹是缠枝莲,一圈一圈地绕,没有尽头。她伸出手,指甲在锦缎上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马车拐进赵府所在的巷子,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咯噔一声,车晃了一下。赵玉瑶的手从锦缎上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,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卖花老太婆的声音还在巷子里回荡:“栀子花——五文钱一把——”尾音拖得很长,像一根细细的线,在暮色里飘着,飘着飘着就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