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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沈薇下毒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3705 2026-07-04 20:32:11

宋氏被送官的消息在沈府传开的时候,沈薇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。

她绣的是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,是跟绣娘学了大半年的手艺。线是上好的蚕丝线,颜色从深到浅摆了十几轴,整整齐齐码在针线篮里。她绣得很慢,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才落下去,像是怕绣错了拆起来麻烦。

春兰从外头跑进来的时候,沈薇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
“二姑娘,夫人被送官了!”春兰的脸白得像纸,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,“大理寺的人来的,说夫人指使下毒——当场就拿走了——”

沈薇把针插在绣绷上,线头还没剪断,垂下来一根细细的红线,像一条干涸的血迹。她看了春兰一眼,目光里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了,只是在等这消息什么时候来。

“知道了。”沈薇的声音很平,“下去吧。”

春兰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见沈薇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一瞬,沈薇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她把手从绣绷上收回来,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没有松开。

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沈府的后花园,花园里的海棠开了大半,粉白相间的,风一吹就落几瓣到窗台上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——下一个是我。

宋氏倒了。沈薇是宋氏的女儿,是沈家庶出的二姑娘,是那个在茶会上替宋氏端茶递水、在赏花宴上替赵玉瑶塞玉佩的棋子。棋子用完了就该扔掉,这是她娘教她的道理。她不知道扔棋子的人会是谁——是沈鸢,是赵玉瑶,还是文家?

她怕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不明不白。

当天夜里,一个人影从沈府后门摸了进来。

来的是个女人,穿着黑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沈薇坐在自己屋里,灯没点,黑暗中听见敲门声,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把剪子。敲门声是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
“谁?”

“赵侧妃的人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,“开门。”

沈薇犹豫了三息,开了门。女人闪身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风,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两下——沈薇没点灯,是廊下的灯笼透进来的光。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桌上。纸包不大,用黄纸裹着,封口处贴了一小块红纸,红纸上什么都没写。

“这是西域奇毒‘七日断魂’。”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无色无味,溶于水后连银针都试不出来。服下后七日内必死,无解。”

沈薇盯着那个纸包,没有动。

“赵侧妃说了,”女人继续说,“这是最后一搏。沈鸢一死,你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儿。到时候沈家的家产、谢家的嫁妆、暗阁的秘密,全是你的。”

沈薇的手指摸到了那个纸包。纸包很轻,轻得像什么都没装。她用指尖捏了捏,能感觉到里面细碎的粉末,像面粉,但比面粉细,细得像烟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沈薇的声音在抖。

“赵侧妃不需要你帮。”女人转过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包微微动了一下,“她只需要沈鸢死。”
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下,消失了。

沈薇一个人坐在黑暗中,手里攥着那个纸包。纸包被她攥出了褶子,里面的粉末簌簌地响,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在一起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
她想起沈鸢。沈鸢比她大两岁,从小就是沈家的掌上明珠。爹疼她,娘宠她,连祖父在世的时候都夸她“有大将之风”。而她沈薇,宋氏的女儿,庶出的二姑娘,在沈家永远是那个“二姑娘”。她恨沈鸢吗?恨。恨她生来就是嫡女,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,恨她被文家退婚之后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越来越强。

但她更怕沈鸢。

沈薇站起来,把那包药粉藏进了袖子里。

第二天午后,青禾去厨房端茶点的时候,沈薇也去了厨房。

“青禾姐姐,”沈薇笑着迎上去,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,“姐姐给母亲沏的是什么茶?我新得了些龙井,想给姐姐尝尝。”

青禾看了沈薇一眼。宋氏刚被送官,沈薇还有心思送茶?她心里犯嘀咕,但面上不显,笑着应了句“是蒙顶甘露”。沈薇点了点头,凑到茶壶边,装作看茶汤的颜色,袖口一抖,那包药粉无声无息地落进了茶壶里。

粉末入水即化。茶汤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,气味没有任何变化,连水面上的浮沫都没有动一下。沈薇的心跳得像擂鼓,但她脸上还是笑着。

“青禾姐姐,我去前头看看母亲,这桂花糕我给姐姐端过去。”

青禾没多想,端着茶盘走了。

正堂里,谢婉宁和沈鸢正在说话。

沈鸢刚从前院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谢婉宁拉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沈鸢靠在母亲肩上,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她很久没有靠过母亲的肩膀了,上一次还是小时候,做噩梦了跑到母亲房里,母亲就是这样拍着她的背,说“不怕不怕,娘在”。

青禾端着茶盘进来,把茶盏放在桌上,一盅给谢婉宁,一盅给沈鸢。沈鸢睁开眼,看了一眼茶盏,没有端起来。她还在跟母亲说话,说宋氏的事,说文家的事,说朝堂上的事。

谢婉宁听着,时不时嗯一声。说了一会儿,谢婉宁口渴了,端起面前的茶盏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
沈鸢的话停住了。

她看见母亲端着的茶盏,不是她平时喝惯的那只青瓷盏,是另一只——白瓷的,上面画着一支兰草。她记得青禾端茶的时候放了两盏,一盏青瓷,一盏白瓷。青瓷是她的,白瓷是母亲的。

但母亲端的是白瓷。

沈鸢的目光从茶盏移到自己的面前——青瓷盏还在,她没动过。

“娘——”沈鸢开口的时候,谢婉宁已经喝了大半盏。

谢婉宁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青紫。变化很快,快到沈鸢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母亲已经捂住了胸口。

“娘?”

谢婉宁的手开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她的嘴唇发紫,眼眶发红,鼻子里开始往外渗血。血是黑色的,稠稠的,像墨汁。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她浅色的褙子上,洇开一朵一朵黑色的花。

“鸢儿——”谢婉宁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,“娘——胸口——疼——”

沈鸢扑过去的时候,谢婉宁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。沈鸢跪在地上接住母亲,谢婉宁的头靠在她肩膀上,身体在抽搐,一下一下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着。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,黑红色的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沈鸢的袖子上。

“叫宋医婆!”沈鸢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,“快——叫宋医婆!”

青禾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
沈鸢把母亲平放在地上,解开她领口的扣子,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还有,但很弱,弱得像一根蛛丝,风一吹就会断。她把耳朵贴在母亲胸口,心跳还有,但很乱,时快时慢,像一匹快要累死的马在拼命跑。

“娘,你撑住。”沈鸢握着母亲的手,那只手凉得像冰,“女儿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
谢婉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,黑红色的,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沈鸢用袖子擦掉那丝血,擦不干净,越擦越多,血从母亲的嘴角、鼻孔、眼角、耳孔往外渗,七窍都在渗血。

宋医婆来的时候,谢婉宁已经昏迷了。

宋医婆是谢家的藏医,六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走路有点跛。她年轻时在谢家老太爷身边待过,后来跟着谢婉宁嫁到沈家,在沈府后院里住着,平时谁都不知道她的存在。但她的医术比太医院的御医还好,尤其是解毒。

宋医婆蹲下来,翻开谢婉宁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脉,脸色变了。她从药箱里拿出银针,在谢婉宁的十指指尖各扎了一针,放血。血是黑色的,稠得像墨,滴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
“是‘七日断魂’。”宋医婆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,“西域奇毒,无药可解。老身只能施针催吐,把毒逼出一部分,但余毒已入五脏——”

“能撑多久?”沈鸢的声音没有抖。

宋医婆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她摇了摇头。

沈鸢闭上眼睛。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正堂里的丫鬟仆妇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器。

“封锁沈府。所有人不得进出。”

沈府被封锁了。大门关了,侧门关了,后门也关了。任何人都出不去。丫鬟仆妇被集中在院子里,一个一个地被搜身。老刘头带着人一间一间地搜屋子,从丫鬟房搜到仆妇房,从仆妇房搜到厨房,从厨房搜到柴房。

在沈薇的房间里,搜到了剩余的药粉。

药粉用黄纸包着,封口处贴着一小块红纸。老刘头把纸包捧到沈鸢面前的时候,沈薇已经被两个暗卫押着跪在了院子里。她披头散发,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
沈鸢接过纸包,打开。里面的粉末是白色的,很细,细得像面粉。她凑近闻了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她用小指甲挑了一点,放进茶盏里,茶汤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沈薇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。

沈薇的膝盖跪在青砖地上,冰凉,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不是装的,是真的怕了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,挤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。

“不是我——不是我——是赵玉瑶给我的——是她逼我的——”

沈鸢蹲下来,平视着沈薇的眼睛。沈薇的眼泪糊了一脸,鼻涕也出来了,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。但沈鸢的目光里没有同情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疲惫。

“赵玉瑶?”

“是——是她的人送来的——说只要姐姐一死——我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儿——我不敢的——我真的不敢的——是娘——是娘让我恨你的——”

沈薇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。沈鸢站起来,把手里的纸包递给老刘头,转过身,看着正堂的方向。正堂里,谢婉宁躺在临时搭的软榻上,宋医婆还在施针。

“把她关起来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等母亲醒了再处置。”

沈薇被拖走了。她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面。沈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沾了母亲的血,黑红色的,已经干了,像一块块胎记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抠不掉,用牙咬了一下指甲,还是抠不掉。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老刘头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
“刘伯,赵玉瑶的事,查。幕后的人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
老刘头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
沈鸢走进正堂,跪在母亲身边。谢婉宁躺在软榻上,脸上没有血色,七窍的血已经被宋医婆擦干净了,但嘴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黑痕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她的呼吸很弱,胸口的起伏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
沈鸢握住母亲的手,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
“娘,女儿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
宋医婆收了银针,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着沈鸢,眼神很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她收拾好药箱,跛着脚走出了正堂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鸢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
青禾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沈鸢,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谢婉宁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出声,用袖子擦了擦脸,退到一边。

沈鸢跪在母亲身边,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,看着母亲的脸。谢婉宁的脸很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但沈鸢知道那不是睡觉,是昏迷,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昏迷。

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,母亲的手很暖,笑容很甜。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娘,你答应过我,要看着我出嫁的。”

窗外的风停了。谢婉宁的手指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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