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氏被送官的消息在沈府传开的时候,沈薇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。
她绣的是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,是跟绣娘学了大半年的手艺。线是上好的蚕丝线,颜色从深到浅摆了十几轴,整整齐齐码在针线篮里。她绣得很慢,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才落下去,像是怕绣错了拆起来麻烦。
春兰从外头跑进来的时候,沈薇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二姑娘,夫人被送官了!”春兰的脸白得像纸,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,“大理寺的人来的,说夫人指使下毒——当场就拿走了——”
沈薇把针插在绣绷上,线头还没剪断,垂下来一根细细的红线,像一条干涸的血迹。她看了春兰一眼,目光里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了,只是在等这消息什么时候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薇的声音很平,“下去吧。”
春兰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见沈薇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一瞬,沈薇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她把手从绣绷上收回来,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没有松开。
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沈府的后花园,花园里的海棠开了大半,粉白相间的,风一吹就落几瓣到窗台上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——下一个是我。
宋氏倒了。沈薇是宋氏的女儿,是沈家庶出的二姑娘,是那个在茶会上替宋氏端茶递水、在赏花宴上替赵玉瑶塞玉佩的棋子。棋子用完了就该扔掉,这是她娘教她的道理。她不知道扔棋子的人会是谁——是沈鸢,是赵玉瑶,还是文家?
她怕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不明不白。
当天夜里,一个人影从沈府后门摸了进来。
来的是个女人,穿着黑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沈薇坐在自己屋里,灯没点,黑暗中听见敲门声,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把剪子。敲门声是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“谁?”
“赵侧妃的人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,“开门。”
沈薇犹豫了三息,开了门。女人闪身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风,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两下——沈薇没点灯,是廊下的灯笼透进来的光。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桌上。纸包不大,用黄纸裹着,封口处贴了一小块红纸,红纸上什么都没写。
“这是西域奇毒‘七日断魂’。”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无色无味,溶于水后连银针都试不出来。服下后七日内必死,无解。”
沈薇盯着那个纸包,没有动。
“赵侧妃说了,”女人继续说,“这是最后一搏。沈鸢一死,你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儿。到时候沈家的家产、谢家的嫁妆、暗阁的秘密,全是你的。”
沈薇的手指摸到了那个纸包。纸包很轻,轻得像什么都没装。她用指尖捏了捏,能感觉到里面细碎的粉末,像面粉,但比面粉细,细得像烟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沈薇的声音在抖。
“赵侧妃不需要你帮。”女人转过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包微微动了一下,“她只需要沈鸢死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下,消失了。
沈薇一个人坐在黑暗中,手里攥着那个纸包。纸包被她攥出了褶子,里面的粉末簌簌地响,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在一起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她想起沈鸢。沈鸢比她大两岁,从小就是沈家的掌上明珠。爹疼她,娘宠她,连祖父在世的时候都夸她“有大将之风”。而她沈薇,宋氏的女儿,庶出的二姑娘,在沈家永远是那个“二姑娘”。她恨沈鸢吗?恨。恨她生来就是嫡女,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,恨她被文家退婚之后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越来越强。
但她更怕沈鸢。
沈薇站起来,把那包药粉藏进了袖子里。
第二天午后,青禾去厨房端茶点的时候,沈薇也去了厨房。
“青禾姐姐,”沈薇笑着迎上去,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,“姐姐给母亲沏的是什么茶?我新得了些龙井,想给姐姐尝尝。”
青禾看了沈薇一眼。宋氏刚被送官,沈薇还有心思送茶?她心里犯嘀咕,但面上不显,笑着应了句“是蒙顶甘露”。沈薇点了点头,凑到茶壶边,装作看茶汤的颜色,袖口一抖,那包药粉无声无息地落进了茶壶里。
粉末入水即化。茶汤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,气味没有任何变化,连水面上的浮沫都没有动一下。沈薇的心跳得像擂鼓,但她脸上还是笑着。
“青禾姐姐,我去前头看看母亲,这桂花糕我给姐姐端过去。”
青禾没多想,端着茶盘走了。
正堂里,谢婉宁和沈鸢正在说话。
沈鸢刚从前院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谢婉宁拉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沈鸢靠在母亲肩上,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她很久没有靠过母亲的肩膀了,上一次还是小时候,做噩梦了跑到母亲房里,母亲就是这样拍着她的背,说“不怕不怕,娘在”。
青禾端着茶盘进来,把茶盏放在桌上,一盅给谢婉宁,一盅给沈鸢。沈鸢睁开眼,看了一眼茶盏,没有端起来。她还在跟母亲说话,说宋氏的事,说文家的事,说朝堂上的事。
谢婉宁听着,时不时嗯一声。说了一会儿,谢婉宁口渴了,端起面前的茶盏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沈鸢的话停住了。
她看见母亲端着的茶盏,不是她平时喝惯的那只青瓷盏,是另一只——白瓷的,上面画着一支兰草。她记得青禾端茶的时候放了两盏,一盏青瓷,一盏白瓷。青瓷是她的,白瓷是母亲的。
但母亲端的是白瓷。
沈鸢的目光从茶盏移到自己的面前——青瓷盏还在,她没动过。
“娘——”沈鸢开口的时候,谢婉宁已经喝了大半盏。
谢婉宁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青紫。变化很快,快到沈鸢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母亲已经捂住了胸口。
“娘?”
谢婉宁的手开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她的嘴唇发紫,眼眶发红,鼻子里开始往外渗血。血是黑色的,稠稠的,像墨汁。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她浅色的褙子上,洇开一朵一朵黑色的花。
“鸢儿——”谢婉宁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,“娘——胸口——疼——”
沈鸢扑过去的时候,谢婉宁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。沈鸢跪在地上接住母亲,谢婉宁的头靠在她肩膀上,身体在抽搐,一下一下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着。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,黑红色的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沈鸢的袖子上。
“叫宋医婆!”沈鸢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,“快——叫宋医婆!”
青禾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沈鸢把母亲平放在地上,解开她领口的扣子,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还有,但很弱,弱得像一根蛛丝,风一吹就会断。她把耳朵贴在母亲胸口,心跳还有,但很乱,时快时慢,像一匹快要累死的马在拼命跑。
“娘,你撑住。”沈鸢握着母亲的手,那只手凉得像冰,“女儿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谢婉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,黑红色的,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沈鸢用袖子擦掉那丝血,擦不干净,越擦越多,血从母亲的嘴角、鼻孔、眼角、耳孔往外渗,七窍都在渗血。
宋医婆来的时候,谢婉宁已经昏迷了。
宋医婆是谢家的藏医,六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走路有点跛。她年轻时在谢家老太爷身边待过,后来跟着谢婉宁嫁到沈家,在沈府后院里住着,平时谁都不知道她的存在。但她的医术比太医院的御医还好,尤其是解毒。
宋医婆蹲下来,翻开谢婉宁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脉,脸色变了。她从药箱里拿出银针,在谢婉宁的十指指尖各扎了一针,放血。血是黑色的,稠得像墨,滴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“是‘七日断魂’。”宋医婆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,“西域奇毒,无药可解。老身只能施针催吐,把毒逼出一部分,但余毒已入五脏——”
“能撑多久?”沈鸢的声音没有抖。
宋医婆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她摇了摇头。
沈鸢闭上眼睛。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正堂里的丫鬟仆妇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器。
“封锁沈府。所有人不得进出。”
沈府被封锁了。大门关了,侧门关了,后门也关了。任何人都出不去。丫鬟仆妇被集中在院子里,一个一个地被搜身。老刘头带着人一间一间地搜屋子,从丫鬟房搜到仆妇房,从仆妇房搜到厨房,从厨房搜到柴房。
在沈薇的房间里,搜到了剩余的药粉。
药粉用黄纸包着,封口处贴着一小块红纸。老刘头把纸包捧到沈鸢面前的时候,沈薇已经被两个暗卫押着跪在了院子里。她披头散发,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沈鸢接过纸包,打开。里面的粉末是白色的,很细,细得像面粉。她凑近闻了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她用小指甲挑了一点,放进茶盏里,茶汤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沈薇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。
沈薇的膝盖跪在青砖地上,冰凉,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不是装的,是真的怕了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,挤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。
“不是我——不是我——是赵玉瑶给我的——是她逼我的——”
沈鸢蹲下来,平视着沈薇的眼睛。沈薇的眼泪糊了一脸,鼻涕也出来了,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。但沈鸢的目光里没有同情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疲惫。
“赵玉瑶?”
“是——是她的人送来的——说只要姐姐一死——我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儿——我不敢的——我真的不敢的——是娘——是娘让我恨你的——”
沈薇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。沈鸢站起来,把手里的纸包递给老刘头,转过身,看着正堂的方向。正堂里,谢婉宁躺在临时搭的软榻上,宋医婆还在施针。
“把她关起来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等母亲醒了再处置。”
沈薇被拖走了。她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面。沈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沾了母亲的血,黑红色的,已经干了,像一块块胎记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抠不掉,用牙咬了一下指甲,还是抠不掉。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老刘头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刘伯,赵玉瑶的事,查。幕后的人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老刘头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鸢走进正堂,跪在母亲身边。谢婉宁躺在软榻上,脸上没有血色,七窍的血已经被宋医婆擦干净了,但嘴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黑痕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她的呼吸很弱,胸口的起伏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沈鸢握住母亲的手,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娘,女儿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宋医婆收了银针,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着沈鸢,眼神很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她收拾好药箱,跛着脚走出了正堂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鸢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青禾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沈鸢,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谢婉宁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出声,用袖子擦了擦脸,退到一边。
沈鸢跪在母亲身边,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,看着母亲的脸。谢婉宁的脸很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但沈鸢知道那不是睡觉,是昏迷,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昏迷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,母亲的手很暖,笑容很甜。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娘,你答应过我,要看着我出嫁的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谢婉宁的手指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