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过去了,谢婉宁没有醒。
沈鸢在床边坐了一整夜,没有合眼。灯油烧干了两次,青禾添了三次,最后一次添的时候手抖了,灯油洒了一些在桌上,她赶紧拿抹布擦了,擦完之后偷偷看了沈鸢一眼。沈鸢没看她,沈鸢在看母亲的脸。谢婉宁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,灰白里透着一层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呼吸又浅又急,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。
宋医婆天亮的时候进来,把了脉,看了舌苔,翻了眼睑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收拾药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。沈鸢看见了那一下。
“嬷嬷,直说。”
宋医婆放下药箱,在沈鸢对面坐下。她今年六十三了,在谢家待了四十年,什么样的病都见过,什么样的药都开过。她看着沈鸢的眼睛,没有瞒她。
“夫人体内本就积有慢性毒素,不是一天两天,是三年五年的量。这次急性毒发如同火上浇油,两毒并发,伤了心脉。”宋医婆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,“老身只能用参汤和解毒丸吊着,能吊多久是多久。至于能不能醒……看天意。”
看天意。
沈鸢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咽了下去,没有出声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的瞬间,外面的光照得她眼前一黑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然后迈步走了出去。
沈薇被关在柴房里。
沈鸢没有让人打她,没有让人饿她,只是把她锁在里面,每天送一碗水一碗粥。沈薇没有被捆绑,但柴房的门从外面锁了,窗子是木栅栏,她的活动范围只有三步宽、五步长。沈鸢走进柴房的时候,沈薇缩在墙角,抱着一床旧棉被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。看见沈鸢,她整个人弹了一下,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“药粉,赵玉瑶给的。”沈鸢站在她面前,没有坐下,没有寒暄。
沈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赵侧妃的人送来的。我不认识那个人,他说是赵侧妃让他来的,给了我一包药粉,让我放在姐姐的茶里。我不知道会害到夫人,我真的不知道——”
“药粉叫什么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,那个人没说。只说是西域来的,好用,不会有苦味,混在茶里喝不出来。”
沈鸢看了她片刻,转身走了。沈薇在身后喊了一声“姐姐”,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沈鸢没有回头。
柴房的门重新锁上了。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,锁好之后把钥匙递给青禾,青禾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。她不是怕,是恨。她从小就跟着沈鸢,谢婉宁对她像对半个女儿,看见谢婉宁躺在床上灰白的脸,她恨不得冲进去扇沈薇几个耳光。但她没有,因为她知道姑娘不让。
老刘头是在第三天的下午把消息带回来的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从角门进来,没走正路,绕过了三四个院子,才到了沈鸢的屋里。他把门关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布包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,故意写得不像字。
“七日断魂,西域奇毒。大梁境内只有宫中御药房有存。太医院院判以上方可开出,每次取药须登记在册。”
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西域奇毒。宫中御药房。太医院院判以上。赵玉瑶是三皇子侧妃,手再长也伸不到太医院的药房里去。她的父兄在户部,她的娘家在江南,跟太医院没有半点关系。这包药粉不是赵玉瑶的,她是经手人,但不是源头。
源头在宫里。
沈鸢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纸凑到烛火上,烧了。纸烧到一半的时候,火焰舔上了她的手指,她没动,青禾在旁边惊呼了一声“姑娘”,她才松开手,让烧剩下的纸灰落在地上。手指尖上烫了一个小红点,不疼,木木的。
赵玉瑶上面是谁?淑妃。三皇子的生母。淑妃在宫中经营了二十多年,太医院里一定有她的人。从淑妃手里拿到“七日断魂”,比从御药房偷还容易。但淑妃为什么要对一个沈家的夫人下毒?谢婉宁跟淑妃没有交集,谢家跟淑妃的娘家也没有往来。淑妃没有动机。
不是淑妃。
魏贵妃呢?魏贵妃是太子党的人,跟文家是一条线上的。文家要对沈家下手,从魏贵妃那里拿毒药合情合理。但魏贵妃为什么要帮文家?文家是太子党的核心,魏贵妃是太子党的盟友,两家互相利用,互相牵制。文若虚找魏贵妃要毒药,魏贵妃会给吗?会给,但要代价。
皇后呢?皇后是太子的生母,已故,永宁五年就薨了。不是皇后。
沈鸢在灯下铺开一张纸,写了三个名字。淑妃。魏贵妃。还有一个——永宁帝。她没有写皇帝的名字,但心里知道这张纸上少了一个人。皇帝如果要杀谢婉宁,不需要用毒,一道圣旨就够了。
不是皇帝。
沈鸢把淑妃和魏贵妃两个人名并排写在纸上,中间留了一道缝隙。她在淑妃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“三”字,代表三皇子。在魏贵妃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“太”字,代表太子。
动机是什么?
谢婉宁一个内宅妇人,不参政,不管事,连沈家的账目都不怎么过问。杀她有什么用?除非——杀她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别人。为了沈鸢。杀了谢婉宁,沈鸢会崩溃。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,就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,风一吹就倒。沈鸢倒了,沈家就倒了。沈家倒了,暗阁就断了血脉。
暗阁。
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暗阁是沈家最大的秘密,也是沈家最大的价值。文家要暗阁,秦王要暗阁,太子要暗阁。上一世他们杀了沈鸢,这一世他们杀不了沈鸢,就转向她的母亲。杀了谢婉宁,沈鸢的软肋就断了。一个没有软肋的敌人,打不败;一个软肋被捏碎的敌人,不攻自破。
沈鸢把那张纸折起来,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塞进袖子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已经是深夜了,院子里没有灯,黑漆漆的,只有天上几颗星星,冷冷地亮着。她仰头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星星不会动,不会说话,不会告诉她答案。
“不管是谁,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动我娘的人,我让她陪葬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没有咬牙切齿,没有攥紧拳头,没有红眼眶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。但就是因为太平了,听起来才让人觉得后背发凉。就像一个人在跟你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你从她眼睛里看出她在想怎么把你埋了。
沈鸢关上窗户,转身走到床边。谢婉宁还躺着,呼吸比白天稳了一些,但仍没有醒来的迹象。沈鸢在床边坐下,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,握在自己手里。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,骨节突出,皮肤干枯,手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。沈鸢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了眼睛。
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沈鸢坐在床边,握着谢婉宁的手,闭着眼,像一尊石像。青禾把药碗放在桌上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沈鸢的脸颊上有一道亮亮的东西,很短,像一条细小的河流,流到下巴就消失了。
青禾没有出声,带上了门。
药碗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,在灯下聚成一团白雾,然后散了。沈鸢睁开眼,端起药碗,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给谢婉宁。谢婉宁的嘴唇是闭着的,沈鸢用勺子撬开一条缝,把药汁慢慢灌进去。有一半流了出来,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,沈鸢用帕子擦干净,继续喂。
半碗药喂了快半个时辰。
喂完之后,沈鸢把碗放下,重新握住母亲的手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药。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,风寒发热,不肯吃药,母亲把药碗端到嘴边,吹凉了,一勺一勺地哄。她说“娘,苦”,母亲就笑了,说“苦就对了,甜的药治不了病”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沈鸢低头,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下。不是亲,是把嘴唇贴在那层干枯的皮肤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离开。母亲的手背上有一种味道,是药味、汗味和岁月的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她觉得安心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三下,间隔很长。沈鸢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。窗纸上映着月光,白惨惨的,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握着母亲的手,没有再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