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报是第三天的傍晚送来的。送信的不是裴衍本人,是他手下一个叫赵七的亲兵。赵七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扮作货郎,挑着担子在沈府角门外转了两圈,青禾出去买针线的时候,他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了青禾的篮子里。青禾回来的时候手在抖,她不知道油纸包里是什么,但知道能让姑娘等三天的东西,一定不是好东西。
沈鸢拆开油纸包,里面是一叠纸。第一页是太医院院判刘文德的履历,永宁二年入职太医院,永宁八年升院判,专司御药房药材出入。第二页是刘文德近半年开出的方子抄录,朱砂、水银、轻粉、砒霜——每一样都是剧毒,名义上写的是“淑妃养颜外用”,但用量远超外用的范畴。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,刘文德的名字上面连着一根线,线的另一端写着“淑妃”;淑妃的名字旁边又连出一根线,线的另一端写着“文贵妃”;文贵妃的名字连着一个箭头,箭头的末端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沈家”。
沈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沈家。不是文家,不是宋家,是沈家。淑妃和文贵妃联手,通过太医院配制慢性毒药,经过三道转手,最终流向了沈家。而且这个流向不是从宋氏被幽禁之后才开始的——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,第一笔朱砂的出库时间是永宁十三年八月,那时候宋氏还在沈府里当家,沈薇还在院子里追蝴蝶。宋氏只是拿到毒药的人之一,在她之前,已经有人在往沈家投毒了。
沈鸢把密报收进袖子里,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沈砚清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地志,已经三天没翻页了。谢婉宁昏迷这些天,他每天去卧房门口站一会儿,不进去,站完了就回书房,坐着发呆。沈鸢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见女儿的脸色,没有问怎么了,只是把面前的地志合上,挪到一边。
沈鸢把密报放在他面前。
沈砚清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手开始抖,看到第二页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,看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,瘫在椅子上,眼睛盯着房梁,半天没有动。沈鸢没有催他,站在书案对面,等着。
“我早就怀疑了。”沈砚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干涩,空洞,“你娘的身体是从五年前开始变差的。宋氏进门之后,她一天比一天瘦,一天比一天没精神。我问过宋医婆,宋医婆说像是慢性中毒,但查不出毒源。我让人查了府里的水、米、菜、药,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娘不让我查了。她说,查下去,整个沈家都会没命。”
沈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五年前。永宁九年,那时候她十岁,还在学绣花,还在为沈薇抢了她的花样子哭鼻子。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在给母亲下毒了。而这个人不是宋氏,不是沈薇,是宫里的人。是淑妃,是文贵妃,是那些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、穿着绫罗绸缎、手上沾着别人血的女人。
“爹知道是谁吗?”沈鸢问。
沈砚清闭上眼睛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他睁开眼,看着女儿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伸出手,把沈鸢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,那只手冰凉,掌心全是汗。
“你外祖父当年被赶出京城,罪名是通敌。但你外祖父没有通敌。他是被人陷害的。”沈砚清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陷害他的人,是当时刑部侍郎赵行之。赵行之的女儿嫁给了秦王。你外祖父被抄家的时候,从谢家查抄出来的一百二十万两白银,有一半进了秦王的私库。秦王把这些银子用来养兵、结交朝臣、扩充势力。你外祖父是挡了秦王的路。”
沈鸢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那张碎片拼成的图越来越完整。谢家案不是孤立的,是秦王扩张势力的一部分。沈家暗中查谢家案,触动了秦王的利益。文家要沈家的嫁妆来填军饷亏空,秦王要沈家的把柄来挟制朝堂。淑妃和文贵妃联手给谢婉宁下毒,是为了让沈鸢失去母亲,失去理智,失去掌控暗阁的能力。
所有的人都在对沈家下手。不是因为他们恨沈家,是因为沈家挡了他们的路。或者说,沈家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暗阁。暗阁里藏着所有人的秘密,谁拿到了暗阁,谁就拿到了大梁朝的命脉。
“爹,女儿不会让娘白受苦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上,“不管是淑妃、文家还是秦王,谁动了娘,我就让谁偿命。”
沈砚清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压不住的愤怒。但底下那团火还在烧,不但没有熄灭,反而比之前更旺了。沈砚清忽然想起妻子年轻时的样子,那时候谢婉宁刚从江南嫁到京城,十八岁,眼睛里也有一团这样的火。但那团火在沈家这潭死水里慢慢熄了,熄了十几年,熄得干干净净。现在这团火在女儿的眼睛里重新烧起来了,烧得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你娘要是醒着,”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发哽,“不会让你这么做。”
“我娘要是醒着,”沈鸢把父亲的手握紧了,“她也不会让我跪着活。”
沈砚清没有再说话。他松开女儿的手,转过身,面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。那是他年轻时写的,写的是一句诗——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”。他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它摘了下来,卷成一卷,塞进了书架的缝隙里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沈鸢从书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站在廊下,仰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天上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整个京城上头。远处有雷声,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,滚到头顶的时候变成了噼里啪啦的雨点。雨来得很快,沈鸢还没来得及走回自己的院子,裙子就湿了大半。她没有跑,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淌过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像有人在拿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。
青禾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跑到沈鸢面前,把伞举到她头顶,自己也淋湿了半边肩膀。沈鸢低头看了青禾一眼,说了句“回去吧”,然后接过伞,自己撑着走了。青禾站在原地,看着沈鸢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,手里的伞柄还残留着姑娘手指的温度,凉的。
沈鸢推开自己屋的门,把湿透的外衣脱了,换了一身干的,然后坐在书案前,点灯,铺纸。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淑妃、文贵妃、秦王、文家”。四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,中间没有缝隙,像四块拼图拼成了一整幅画。她把这四个名字看了一遍,然后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——“皇室”。写完这两个字之后,笔尖停顿了很长时间,墨迹洇开了一个黑点,像一粒黑色的血珠。
这是她第一次把矛头指向皇室。
以前她对付的是文家,是宋氏,是赵玉瑶,是那些跟她一样在朝堂和宅院里挣扎的人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她要面对的是淑妃、文贵妃、秦王——这些人身上流着大梁最尊贵的血,住在最深的宫墙里面,手里捏着最多的权力。扳倒他们,比扳倒文家难十倍、百倍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母亲还在昏迷。谢婉宁的呼吸声在她脑子里响着,又浅又急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如果这根弦断了,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沈鸢把笔放下,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暗格里。暗格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——文家军饷的账目、谢家案的碎片、那本无名书、裴衍的密报。每一样东西都是她和那些人之间的血债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吹灭灯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瓦片上啪啪啪地响,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,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,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,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
沈鸢伸出手指,沿着那道水痕划了一下,指尖湿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指尖那滴水珠,在黑暗里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