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的夜,谢婉宁烧得浑身发烫。
沈鸢摸到母亲额头的时候,手像被烫了一下。那温度不正常,不是人该有的温度,像一块被放在炉火上烧了很久的铁。谢婉宁的脸烧成了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出血,身体在被子下面不停地抽搐,一下一下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着。宋医婆把了脉,脸色变了,手从脉枕上收回来的时候,指尖在发抖。
“毒素攻心了。”宋医婆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,“若今夜不退烧,就再无回天之力。”
沈鸢没有哭。她跪在母亲的床前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闷响了一声。青砖地硬,膝盖骨撞上去像撞在石头上,疼得她眼眶一酸,但那点酸被压住了,没有变成眼泪。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,那只手滚烫,干燥,像一把被烈日晒透的沙土。
“娘。”沈鸢开口,声音是哑的,这几天她没怎么说话,嗓子像生了锈,“你不能丢下我。”
谢婉宁没有反应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,呼吸又急又浅,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兽。
“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。”沈鸢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那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到脸颊,烫得她皮肤发红,她没有躲,“你说过要帮我带孩子。你说过等爹告老还乡了,咱们回江南,在太湖边上买一个小院子,种一院子桂花。”
谢婉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像风吹过琴弦。沈鸢感觉到了,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,紧到指节泛白。
“娘,你答应过我的。你答应过的事,不能不算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油灯快燃尽了,灯芯泡在浅浅的一层油里,火苗忽大忽小,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青禾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,怕打断沈鸢说话。药已经热了三遍了,碗壁烫手,她用袖子垫着,还是烫。
沈砚清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他背靠着墙,仰着头,看着廊下的横梁。横梁上画着彩绘,是当年沈府落成时请的画工画的,画的是福禄寿三星,颜料已经褪了色,三星的脸模糊成一团。他盯着那团模糊的东西看了很久,眼眶红了,但没有进去。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进去——妻子中毒这么多年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做。
深夜,谢婉宁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到不凑近根本听不见。沈鸢把耳朵贴到母亲嘴边,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字。
“救……救我的女儿……”
谢婉宁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。那滴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淌过太阳穴,淌进花白的头发里,不见了。
“求求你们……别杀她……”
沈鸢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握着母亲的手,感觉那只手在微微用力。昏迷中的谢婉宁在用力,用尽了全部的力气,去说一句求饶的话——不是为自己,是为了女儿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,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、最执着的念想,在这一刻从嘴里淌了出来。她怕有人杀她的女儿。她怕沈鸢像上一世那样死掉。
沈鸢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她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,一颗接一颗,砸在母亲的手背上,砸在那滚烫的皮肤上,像雨点落在干裂的土地上。
“娘——”
她只喊出了这一个字,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。她趴在母亲身上,额头抵着母亲的肩膀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嚎啕大哭。那哭声不像人的声音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,碎片从喉咙里挤出来,尖锐的、破碎的、没有调子的声音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到咳嗽,咳到干呕,呕到嘴里泛出酸苦的味道,还在哭。
青禾站在门口,手里的药碗啪嗒掉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她没有去捡,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没有声音。
沈砚清在门外,终于没忍住。他蹲下去,双手捂着脸,老泪纵横。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,很快就干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。
宋医婆坐在床尾的矮凳上,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手在抖。她在谢家做了四十年医婆,见过太多的生死,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。但今夜她没有习惯。她看着沈鸢趴在母亲身上哭,想起了四十年前,谢家老太爷被押出京城的那天,老太夫人也是这样哭的。一模一样的声音,一模一样的姿势,连眼泪掉下来的速度都一样。
天快亮的时候,谢婉宁的烧忽然退了。
退得很突然,像有人拔掉了炉子里的柴火。沈鸢感觉母亲的手从滚烫变成了温热,从温热变成了微凉。她抬起头,看见母亲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,但那种苍白跟之前不一样——之前是死灰一样的白,现在像是一张白纸,虽然白,但有生气。
宋医婆扑过来把了脉,手指搭在谢婉宁的腕上,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。她睁开眼的时候,眼眶红了,声音带着哽咽:“夫人熬过来了!”
沈鸢没有欢呼,没有笑,没有感谢天地。她只是把母亲的手重新握紧,低下头,额头抵着母亲的肩膀,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。青禾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,跑出去重新熬药。沈砚清在门外站起来,腿是麻的,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回了书房。
天亮了。
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谢婉宁的枕边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。沈鸢抬起头,看着那缕光,看着母亲的脸。谢婉宁的呼吸平稳了,不像之前那么急那么浅,而是缓缓的、沉沉的,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梦里慢慢走。
沈鸢伸出手,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。袖子是湿的,擦不干净,她又擦了一遍,还是湿的。她干脆不擦了,就那样顶着一脸泪痕,看着母亲的脸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娘,你睡吧。”
她停了一下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等你醒了,天就亮了。”
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,替母亲掖好被角。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然后她站起来,膝盖跪了一整夜,已经没有了知觉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弯,她扶住床柱,稳住了。膝盖上的淤青明天会变成紫色,后天会变成青色,大后天会变成黄色。她不在乎。
“那些害你的人,女儿替你送他们下地狱。”
沈鸢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出了卧房。
晨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卧房门口一直拖到回廊的拐角。她走过回廊的时候,青禾端着一碗新熬的药从对面走来,看见沈鸢的脸,愣了一下。那张脸上有泪痕,有疲惫,有血丝,但眼睛是亮的。不是那种温婉的、得体的亮,是那种烧光了所有软弱之后剩下的、最硬最冷的光。
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沈鸢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,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院角的桂花树上,一只麻雀跳来跳去,啾啾叫了两声。沈鸢经过的时候,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,飞走了。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过院墙,消失在天边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推开自己屋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屋里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——书案上摊着纸,纸上写着那几个名字,墨迹已干。
沈鸢在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,蘸墨。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片刻,然后落下去。她在几个名字的最上面写了两个字——“祭品”。写完这两个字之后,她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的。一夜没睡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她没有抵抗,任由自己沉了进去。
屋子里的油灯还没灭,灯芯最后跳了一下,灭了,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散在晨光里,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