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42章 谢家老太太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515 2026-07-04 20:32:11

谢三娘诊脉的姿势跟宋医婆不一样。宋医婆把脉时手指搭在腕上,闭着眼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默计数。谢三娘不闭眼,她把手搭上去之后,目光就定在女儿脸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三根指头轮流轻轻按下,每按一次,她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。石像在风化。
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老太太收回了手。她把谢婉宁的手放回被子里,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然后她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出了厢房。沈鸢跟在她身后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母亲一眼,谢婉宁还是老样子,蜡黄的脸,干裂的嘴唇,呼吸浅得像一根蛛丝。

谢三娘没有去正厅,而是回了药房。她在长桌后面坐下,宋医婆跟进来,在对面站着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谢三娘没有看她,从桌上摸过一张空白笺纸,提笔写药方。她写得很快,笔走龙蛇,一点也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。写完一张,放在旁边,写第二张;写完第二张,放旁边,写第三张。三张药方写完,她搁下笔,把第一张推给宋医婆。

“第一张排毒。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,连服七日。”她把第二张也推过去,“第二张续命。人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熟地,每日一剂,不拘时服。”第三张她捏在手里,没有马上给,“第三张解毒。这是你师父当年留下的方子,专解西域奇毒。但缺一味药引——紫玉灵芝。这东西可遇不可求,老身让人去找。找到之前,先用前两张方子吊着。”

宋医婆接过前两张方子,手指在发抖,一半是因为激动,一半是因为愧疚。她在谢家学了四十年的医,到头来还是救不了夫人,还得老太太亲自出手。

沈鸢站在药房门口,看着外祖母的背影。谢三娘把第三张方子折好,塞进袖子里,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鸢。那双老太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,像两口老井,井底有光。

“丫头,过来坐下。”

沈鸢走过去,坐在谢三娘对面。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上了,火苗不大,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。谢三娘把拐杖靠在桌边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拇指慢慢搓着,搓了好几下,才开口。

“婉宁体内的毒,少说下了七八年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她停了一下,目光从沈鸢脸上移开,落在墙上那排药柜上,像是在数那些小抽屉,“七八年,够一个人从健康的底子拖成现在这样。下毒的人不急,一点一点地加,加到你娘的身体自己垮掉。查不出来,因为每一次的量都很少,少到连最好的郎中都会当成是体虚。”

沈鸢的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攥紧了。七八年。永宁七年左右开始下毒。那时候宋氏还没进门,沈薇还在襁褓里。下毒的人不是宋氏,不是沈薇,是另一个人。这个人从七年前就开始往母亲的身体里灌毒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像往一个杯子里一滴一滴地滴水,水滴了七年,杯子满了,溢了,碎了。

“外祖母,您说毒下了七八年,那下毒的人一定在沈家。”沈鸢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您认为是谁?”

谢三娘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你明明知道答案,为什么还要问我”。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枯的陈皮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又放回去了。

“宋氏只是棋子。”谢三娘的声音很慢,慢到每个字之间都有空隙,像是故意留出时间让沈鸢消化,“真正的下毒手在你娘身边——那个你爹最信任的人。你回去查查你娘的陪房,看看少了谁。”

沈鸢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母亲的陪房。当年谢婉宁从江南嫁到京城,谢家陪嫁了四个嬷嬷、六个丫鬟、两个管事。这些年死的死、走的走、嫁的嫁,到如今还在沈府伺候的,只剩下周嬷嬷和宋医婆两个人。宋医婆是谢家的人,周嬷嬷也是谢家的人。周嬷嬷——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宋氏被送官之后不到三天,周嬷嬷就来辞行,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好,想回老家养老。当时沈鸢忙着照顾母亲,没有多想,给了她五十两银子的盘缠,让她走了。现在想起来,那时间点也太巧了。宋氏刚被抓,周嬷嬷就走,像是怕被牵连,又像是怕被查出来什么。

“周嬷嬷。”沈鸢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
谢三娘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像是很累了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你娘小时候,那个周嬷嬷就在谢家了。她是老身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,冻得半死,老身给了她一碗热粥,她说这辈子给谢家做牛做马。做了三十年,回头一刀捅在了老身女儿身上。”

沈鸢看着外祖母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,像是河底的淤泥,压了太久,已经压成了石头。

“丫头,查出是谁下的毒不难。”谢三娘睁开眼,看着沈鸢,“难的是—你查出来之后,准备怎么办?”

沈鸢没有犹豫:“谁动了我娘,我让谁偿命。”

谢三娘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。她伸出手,把沈鸢放在桌上的手握住。那只手又大又糙,骨节突出,手心有厚厚的老茧,握着沈鸢的手时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够把她的手包住。

“老身活不了几年了。”谢三娘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你娘这个样子,也不知道能不能醒。谢家这一摊子,迟早是你的。丫头,你准备好了吗?”
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反手握住了外祖母的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两块拼图嵌合在了一起。灯光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,一老一少,一糙一细,暗阁的碎玉搁在桌角,被灯光照得泛出温润的光。

福伯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他把茶盘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垂着手站着。他是谢家最老的仆人,跟了谢三娘四十多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,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。他别过脸,假装看墙上的药柜。

“福伯,”谢三娘松开沈鸢的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东厢房收拾好了吗?”

“回老太太,收拾好了。被褥是新絮的,炉子也生上了。”福伯的声音有些发哽,但他控制得很好,只说了一个字就知道不对,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,“姑娘住那间,夫人住在隔壁,中间有门相通,方便姑娘照顾。”

谢三娘点了点头。沈鸢站起来,朝外祖母行了一礼,转身出了药房。她走过回廊的时候,脚步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音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,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沈鸢从画上走过去,影子碎了。

东厢房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床上的被褥是新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沈鸢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把那块碎玉从袖子里摸出来,摊在手心里看。玉还是凉的,但比昨晚温了一些,大概是被她的体温焐的。那个“阁”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笔画虽然残缺,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。

沈鸢把碎玉放在枕头底下,躺了下来。屋顶是木结构的,能看见梁和椽子,椽子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,是去年秋天晒的,已经干透了,颜色暗红暗黄的,在烛光里像一串串小灯笼。

她盯着那些干辣椒看了很久,脑子里转着周嬷嬷的事。周嬷嬷在沈家做了二十年,是母亲最信任的人之一。她每日经手母亲的饮食、汤药、衣物,要想下毒,太容易了。宋氏事发后她急着走,是怕被宋氏供出来,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她灭口?
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跟京城沈府她屋里那道裂缝很像——都是从墙角延伸到窗框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裂缝划了一下,指尖沾了一点灰,灰是白的,细得像面粉。

她把手指收回来,看着指尖那点白灰,吹了一下。灰飞了,不见了。手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印子,她拿大拇指蹭了蹭,蹭掉了。

窗外传来虫鸣,唧唧唧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拿一把小锯子不停地锯着什么东西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。沈鸢闭上眼睛,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了进去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