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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拜师学医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3065 2026-07-04 20:32:11

一连七天,沈鸢守在母亲床边,喂药、擦身、换被褥,事必躬亲。谢婉宁服了谢三娘开的排毒方子之后,脸色从蜡黄慢慢转成了苍白,苍白比蜡黄好看一些,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。但人还是没有醒,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火的灯,灯芯还在,油还有,就是点不着。

第七天夜里,沈鸢坐在母亲床边,手里握着一块湿帕子,给母亲擦手。谢婉宁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盖发白,像十片薄薄的贝壳。沈鸢一根一根地擦,擦到大拇指的时候,发现母亲的手指甲上有一道横向的凹痕,深深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。她把宋医婆叫来看,宋医婆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:“这是中毒的痕迹,肝肾都伤了。”

沈鸢把那根大拇指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谢三娘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外孙女握着女儿的大拇指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老太太没有打扰她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正准备走,沈鸢开口了。

“外祖母,女儿要学医。”

谢三娘转过身,看着沈鸢。沈鸢已经站起来了,把母亲的手放进被子里,掖好被角,转过身来面对着外祖母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底下那团火还在烧,烧得比前几天更稳了。

“不只是救娘,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“还要学会辨认天下毒物。只有这样,才能不让娘再受伤害。”

谢三娘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沈鸢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那目光像一把尺子,在丈量沈鸢的身量、心量、胆量。丈量完了,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粗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上漂着三片叶子。叶子大小差不多,颜色都是绿的,形状也相似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。

“这三片叶子,一片有毒,两片无毒。”谢三娘把碗递到沈鸢面前,“你若能辨出哪片有毒,我就让人教你。”

沈鸢接过碗,端到灯下。三片叶子在清水里浮浮沉沉,像三条小鱼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低下头,凑近了看。第一片叶子边缘光滑,叶脉清晰,颜色翠绿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。第二片叶子比第一片稍小,边缘有细密的锯齿,叶脉不明显,颜色偏深,闻起来几乎没有味道。第三片叶子形状不规则,边缘有一圈细微的红丝,红丝很细,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,闻起来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。

苦杏仁。沈鸢的睫毛颤了一下。这个味道她认得。沈薇送的那包龙团凤饼里,掺的砒霜就是苦杏仁味的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拨开第三片叶子,把边缘的红丝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。红丝不是叶子本身的颜色,是附着在叶子边缘的一层细小的绒毛,绒毛是红色的,像生锈的铁丝。她在上一世读过的一本杂书里见过这种描述——断肠草,叶缘有红丝,误食必死,死状极惨。

“这是断肠草。”沈鸢指着第三片叶子,抬起头看着外祖母,“误食必死。”

谢三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沈鸢看见了。老太太把碗收回去,把那三片叶子倒进了垃圾桶里,然后转过身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老钟。”

门开了,进来一个老头。他瘦得像一根竹竿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,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面口袋套在竹竿上。头发全白了,扎了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脸上的皱纹不多,但很深,像是用刀刻的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不像一个六七十岁老人的手,倒像是一个年轻文人的手。

钟大夫。谢家藏医的传人,在谢家老宅隐居了二十年,不问世事,只给谢家人看病。沈鸢小时候见过他一次,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不爱说话,不爱笑,连看病的时候都板着脸。

钟大夫走到沈鸢面前,站定,低头看着她。他比沈鸢高出一个头,看人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目光从眼皮底下射出来,像两支冷箭。他看了沈鸢约莫五息的时间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
“心够狠吗?”

沈鸢没有犹豫:“徒儿心不狠,但仇人够狠。”

钟大夫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他转过头看了谢三娘一眼,谢三娘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钟大夫收回目光,又看了沈鸢一眼,说了第二句话:“从明日起,卯时到药房。迟到一次,逐出师门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转身走了。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,发出一声轻响,人已经出了门。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朝着门口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青砖地上,咚咚咚,三声,每一声都很实在。

“师父在上,徒儿不会辜负师父的教诲。”

谢三娘站在旁边,看着外孙女跪在地上磕头,没有拦。等沈鸢磕完了,老太太才开口:“起来吧。老钟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他肯收你,是你的造化。他教的东西,你学好了,能救人;学好了,也能杀人。”

沈鸢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灰,她拍了两下,没拍干净,也顾不上。她看着外祖母,忽然问了一句:“外祖母,您当年是不是也跟他学过?”

谢三娘没有回答。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出了药房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说了句:“老身年轻的时候,比你还狠。”然后走了。

沈鸢站在原地,看着外祖母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月光把老太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把黑色的刀,贴在地上,慢慢移动,最后被墙壁切断了。

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,沈鸢就到了药房。

推开门的时候,钟大夫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面前摆着一排药臼,里面放着不同的药材,药臼旁边放着药碾、戥子、药筛,还有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绿豆大小。他听见门响,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坐。”

沈鸢在他对面坐下。

钟大夫把第一个药臼推到她面前,里面是一把黑褐色的药材,看起来像树皮,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苦味。“这是黄连,去火解毒。把它碾成粉,细到能过一百目的筛子。”

沈鸢没有问为什么,拿起药碾就开始干活。黄连很硬,碾起来很费力,她的手腕细,力气小,碾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手心就磨出了水泡。她没有停,水泡磨破了,血和汁水混在一起,把药碾的把柄染成了淡红色。钟大夫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从抽屉里摸出一卷白布,扔在她面前。

沈鸢用白布缠了手,继续碾。

那天她碾了四个时辰的黄连,中间没有休息,没有喝水,没有上厕所。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,那一把黄连终于变成了细粉,她用一百目的筛子过了一遍,粉细得像烟,一吹就散。钟大夫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,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“明天学认毒。”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木匣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小瓷瓶,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——砒霜、鹤顶红、断肠草、雷公藤、钩吻、马钱子、乌头、巴豆、甘遂、芫花……沈鸢数了一下,三十七瓶。三十七种毒药,从最烈到最缓,从入口即死到三年才发,应有尽有。

“七天之内,”钟大夫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记住这三十七种毒药的性状、味道、剂量、解药、解毒时限。七天之后考试,错一种,加学七天。”

沈鸢看着那三十七个小瓷瓶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拿起第一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米大小的粉末在掌心里。粉末是白色的,细得像面粉,没有任何味道。她凑近闻了闻,还是没有味道。砒霜,无色无味,致死量是绿豆大小,解毒药是白矾和甘草水,解毒时限是两个时辰。

她把粉末倒回瓶子里,盖上瓶塞,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。然后拿起第二瓶。

钟大夫坐在对面,看着她一瓶一瓶地打开、观察、闻、记住、放回去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在桌下慢慢搓着,拇指搓着食指,一下一下的。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徒弟了。上一个徒弟学了一年,受不了苦,跑了。他不知道这个外孙女能撑多久。

天黑的时候,沈鸢才从药房里出来。她的手上有七八个水泡,有的破了,有的没破,手心手背都是红的。她端着一碗水去了母亲的房间,一勺一勺地喂给谢婉宁喝。谢婉宁喝得很慢,一勺水要咽好几下才能咽下去。沈鸢不急,一勺一勺地喂,喂完了水,又喂了药,然后在母亲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
她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谢婉宁的手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,不再像冰一样凉了。沈鸢低下头,把脸贴在母亲的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手心里有药味、汗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大概是生命的味道。

“娘,女儿今天学了很多东西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做梦,“女儿以后会更多。多到能治好你,多到能让那些害你的人后悔。”

谢婉宁没有反应,但她的手好像动了一下,又好像没有。沈鸢不确定,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
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咣——咣——咣——三声,亥时了。沈鸢松开母亲的手,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黑暗重新涌进来,比之前更深,但她已经不怕了。她摸着黑走出母亲的房间,经过回廊,回到东厢房。推开门,点灯,铺纸,提笔。她在纸上写了三十七个名字,三十七种毒药。写完之后,她把纸贴在床头,躺下来,盯着那张纸看。

砒霜、鹤顶红、断肠草、雷公藤、钩吻、马钱子、乌头……这些名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像一串串黑色的珠子,串成一条链子,链子的另一端连着她的手指。她伸出手,在黑暗中做了一个捻药粉的动作,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,搓的是空气,什么也没搓到。

隔壁传来母亲的咳嗽声,很短,两声就停了。沈鸢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没有第三声,她放下心来,闭上眼睛。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,拇指搓食指,一下一下的,跟钟大夫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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