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蹲在后花园的药圃边上,手里捏着一株刚拔出来的草药,根须上还带着湿泥。她把这株草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浓烈的辛香味冲进鼻腔,呛得她打了个喷嚏。钟大夫说这是细辛,祛风散寒,但用量过了就是毒。她今天已经认了十二种草药,十二种毒药,手上有七八个水泡,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药渣。
老刘头派来的人是在午饭后到的。那人一身庄稼汉打扮,头上戴着斗笠,脚上穿着草鞋,看起来像个赶集的农人。他走到沈鸢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。沈鸢拆开一看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裴世子三日前离京,一路向南,方向苏州。”
沈鸢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信纸被捏出了皱褶。裴衍来江南了。他来做什么?朝堂上那么多事等着他,西北的军务还没交割完,他跑到苏州来,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。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对传信的人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那人转身就走了,消失在药圃外面的小路上。
第二天一早,裴衍就到了。
沈鸢站在谢家老宅二楼的窗户后面,看着裴衍骑马从巷口过来。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装,没带多少人,身边只跟了一个亲卫,背着把长刀。马是枣红色的,走得很快,到了谢家老宅门口,裴衍翻身下马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“谢府”两个字的匾额,然后对门房说了句什么。门房跑进来通报的时候,沈鸢已经下了楼。
她在后花园见的裴衍。这里是老宅最偏僻的角落,三面是墙,只有一条石板路通进来,说话不怕隔墙有耳。裴衍跟进来的路上一直在打量四周的布局,沈鸢注意到他看的是墙角、屋顶和那几棵能藏人的树。她想起第一次在沈府见他的时候,他也是这么看的。军中人,习惯先看地形。
“世子不在京城办差,追到江南来做什么?”沈鸢站在一丛药草前面,手里还捏着一株没来得及放下的细辛,语气不算冷,但也没什么温度,“莫不是文若虚派你来盯梢的?”
裴衍站在她对面,中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。他看起来赶了不少路,脸上有风尘,衣领上沾着灰,靴子上全是泥点子。但精神还好,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,不躲不闪。
“你就这么不信我?”裴衍苦笑了一下,那苦笑不像装的,嘴角往下撇了撇,带着点无奈,“我从京城骑了七天的马,换了四匹马,跑到苏州来,就为了替文若虚盯你的梢?我图什么?”
沈鸢没有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裴衍收起了笑容,往前迈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他的声音本就不大,压低了之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像风吹过窄巷子的声音。
“皇上知道淑妃给沈家下毒的事了。”
沈鸢的瞳孔缩了一下。皇帝知道了。
“他让我来告诉你,”裴衍看着沈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淑妃的事,他自会处置。但你要答应他一件事——不要动三皇子。”
后花园里安静了一瞬。鸟叫停了,风吹过药草的声音也停了,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沈鸢的回答。
沈鸢笑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牙齿咬得太紧之后嘴唇咧开的一个弧度。她把手里的细辛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泥,抬起头看着裴衍。
“我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,皇上让我不要动三皇子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磨刀石上磨过的,“凭什么?”
裴衍沉默了片刻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株被沈鸢扔掉的细辛,根须上的泥还没干,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。他蹲下去,把那株细辛捡起来,放在旁边的石台上,然后站起身。
“凭沈家暗阁的秘密,皇上也知道。”裴衍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不愿意说的事,“你若动三皇子,暗阁不保。皇上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家族,脱离他的掌控。”
沈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原来如此。皇帝知道暗阁的存在,知道暗阁里藏着所有人的秘密,包括他自己的。他留着沈家,不是因为沈砚清忠心耿耿,不是因为谢家有钱,是因为沈家是一把刀,一把能砍所有人的刀。但刀不能有自己的意志,刀只能握在握刀人的手里。如果这把刀自己想砍谁就砍谁,握刀的人就会把它折断。
沈鸢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。她看着裴衍的脸,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诚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伸出手去拉另一个人。
“我可以不动三皇子。”沈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这种平静不是和解,是交易,“但淑妃和赵玉瑶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裴衍点了点头,没有任何犹豫:“这是你的事。皇上要的是三皇子平安,其他人,他不管。”
沈鸢转过身,走到石台前,把那株被裴衍捡起来的细辛拿起来,重新放回手心里。细辛的根须已经有些干了,泥巴变成了灰白色。她看着那株草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刚才说还有另一件事?”
裴衍走过来,站在她身侧,没有靠太近,保持着一步的距离。他看着沈鸢手里的那株细辛,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。
“文若虚也在南下。”
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他十天前离京,比我还早三天。名义上是替太子巡视江南盐政,实际上是冲着你来的。”裴衍顿了顿,“赵玉瑶也跟来了,说是回娘家省亲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的同一条路。”
沈鸢把那株细辛塞进了袖子里。细辛的根须蹭在袖口的绸布上,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。她没有擦,转过身看着裴衍。
“多谢世子相告。”
“就这些?”裴衍看着她,“没有别的要说的?”
沈鸢想了想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玉——暗阁的碎玉,握在手心里,只露出一小截。她看了裴衍一眼,又把碎玉塞回去了。
“没有。”
裴衍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,不是苦笑,是一种“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笑。他退后一步,朝沈鸢拱了拱手。
“那我走了。还要赶回京城复命。”他转身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对了,你娘的事,我在路上听到一个消息——紫玉灵芝,西北可能有。我让人去找。”
沈鸢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没说出来。裴衍已经走出了后花园的月洞门,背影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她站在药圃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株细辛。细辛的辛香味在掌心里散开,浓烈得有些刺鼻,熏得她眼眶发酸。不知道是细辛熏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鸢把那株细辛重新埋进了土里。根须上的泥已经干了,她用手边的水壶浇了点水,把土压实。细辛的叶子耷拉着,看起来不太精神,大概活不了了。她看着那株半死不活的细辛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了药房。
钟大夫坐在里面,面前摆着几瓶新的毒药,等着她来认。他看了一眼沈鸢的脸色,没有问她怎么了,只是把第一瓶药推到她面前。
“鹤顶红。产地、性状、解药、剂量,说。”
沈鸢坐下来,拿起那瓶药,拔开瓶塞,倒了一点在掌心里。药粉是淡红色的,细得像胭脂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。她把药粉倒回瓶子里,盖上塞子,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鹤顶红,产自滇南,毒性极烈,入口即死。解药是三黄汤和绿豆甘草水,但必须在毒发前服用。致死剂量,米粒大小。”
钟大夫点了点头,把第二瓶推过来。
沈鸢拿起第二瓶,继续认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声音不抖。钟大夫注意到了她的手抖,没有点破,只是在她认完第二瓶之后,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“手抖的时候,把药瓶放在桌上,不要拿在手里。万一洒了,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确实在抖,幅度不大,但能看出来。她把药瓶放在桌上,深吸了一口气,再拿起来的时候,手不抖了。
钟大夫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满意。
窗外的光慢慢暗了,从正午的明亮变成黄昏的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灰白。沈鸢认完了十二瓶毒药,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,她扶了一下桌沿,稳住了。钟大夫把那些药瓶收进木匣子里,抱着匣子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说了句:“明天学配解药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鸢一个人站在药房里,看着满墙的药柜。药柜上有几百个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——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不认识。她走过去,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是一把褐色的树皮,闻起来有股陈旧的苦味。她把抽屉关上,又拉开另一个,里面是干枯的花朵,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,形状还完整,像一只只干死的蝴蝶。
她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了,又一个个关上。最后一个抽屉关上的时候,发出咔嗒一声轻响,像是锁扣咬合的声音。
沈鸢靠在药柜上,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玉,放在掌心里。玉还是凉的,那个“阁”字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模糊,笔画像被水泡过了一样,看不真切。她把碎玉握紧,掌心的温度慢慢把玉焐热了。焐热之后,那个“阁”字又清晰了一些,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,像是从水里慢慢升起来的石头。
远处传来钟大夫咳嗽的声音,干咳,两声,间隔很短,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。沈鸢听着那两声咳嗽,把碎玉塞回袖子里,推门走了出去。暮色四合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影子。她从树影里走过去,脚步很轻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