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来得没有征兆。前一瞬还是大太阳,后一瞬天就暗了,乌云从西边翻涌过来,像一锅煮沸的黑水漫过天际线。沈鸢刚把最后一瓶毒药认完,从药房里出来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第一滴砸在她额头上,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;第二滴砸在鼻尖上,第三滴砸在手背上。她用手挡住额头,小跑着往后花园的方向去——不是想淋雨,是裴衍说他要走了,但走之前还有一句话没说完。
裴衍果然还在后花园门口。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,看见沈鸢跑过来,雨水已经把她半边肩膀打湿了,月白色的褙子贴在身上,现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什么,雨忽然大了,哗的一声,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。沈鸢从他身边跑过去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跟我来。”
凉亭在后花园的东北角,不大,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,顶上铺着青瓦,雨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。沈鸢跑进凉亭的时候,裙摆已经湿透了,贴在腿上,沉甸甸的。她拧了一下裙摆的水,水珠溅在青石地面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拧出来的哪是天上落下来的。
裴衍跟在她后面进来。他没有拧衣服上的水,只是站在凉亭的边沿,离沈鸢三步远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过额头、眉毛、鼻梁、下巴,滴在青石地面上,一滴一滴的,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子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沈鸢靠着凉亭的柱子,看着外面的雨幕。雨大得像一堵墙,把凉亭围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。墙是水做的,透明,但穿不透。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世子,你查过我,知道我从文家退婚后变了。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变吗?”
裴衍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转过头看着沈鸢。她的侧脸在雨幕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鼻梁的弧度,下巴的线条,耳垂上那颗红痣。他看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这正是我想问的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雨声很大,大到她不说大声点裴衍根本听不见,但她没有提高音量,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。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裴衍不一定能听清,但她还是要说——不是给裴衍听的,是给自己听的。
“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见我死了,我娘也死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树影,“醒来后,我决定不让梦成真。”
凉亭里安静了一瞬。雨声填满了那一瞬间的空隙,哗哗哗的,像有人在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裴衍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忽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多年、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。
“我也做过类似的梦。”
沈鸢转过头看着他。
裴衍没有看她。他仰着头,看着凉亭顶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瓦。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,血崩,没救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像是在说一个从书上看来的故事,“她是镇国公府里的丫鬟,被我爹收房,怀了我,生了,死了。我在镇国公府长大,名义上是世子,实际上连嫡母院子里的丫鬟都不如。”
沈鸢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嫡母想害我。不是一次,是很多次。下毒、推井、落水、走水……能想到的法子,她都试过。我没死不是因为她手软,是因为我命硬。”裴衍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雨水浸透的靴子,“老国公临终前把我托付给皇上,皇上把我送去了西北军。那年我十四岁,身上只有一把刀,一匹马,一套换洗的衣服。”
“从那时候起,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能靠的人只有自己。”
沈鸢靠在柱子上,听着这些话。雨还在下,没有变小,也没有变大,就那么不大不小地落着,像是老天爷在匀速地倒一盆水,不着急,也不停。
“原来我们都不是被命运善待的人。”沈鸢说了这句话。
裴衍转过身,伸出手,接住了从凉亭檐下滴落的雨水。水滴砸在他掌心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,然后顺着掌纹流下去,从指缝间漏掉了。他握了一下拳头,水从拳头里挤出来,像握碎了一颗水做的心脏。
“所以,善待自己的人,只能是自己。”
沈鸢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大,骨节分明,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,颜色已经很淡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水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——想起在沈府前厅第一次见他,他把一片枸杞黏在茶盏底下;想起他替父亲在朝堂上解围;想起他在土地庙前救了周明远;想起他骑着马从京城跑到苏州,换了两匹马还是四匹马,来告诉她皇帝要保三皇子。
她以前觉得裴衍是个棋手,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现在她觉得他不只是棋手,他也是一个棋子,只不过是一颗知道自己身在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世子,”沈鸢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裴衍收回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水。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沈鸢没想到的话。
“因为你跟我一样,都是不想认命的人。”
沈鸢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沈鸢。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站在同一个凉亭里,被同一场雨困着。这一次,谁都没有试探。不是因为没有必要,而是因为试探了这么久,该试的都试完了。剩下的东西,试探不出来。
裴衍先移开了目光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雨幕,说了句:“雨小了。”
沈鸢看向亭外,雨确实小了。从倾盆变成了淅沥,从淅沥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细线,像有人在天空中挂了一层薄纱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不知道是什么鸟,声音很脆,像是刚被雨水洗过,干净得不像是真的。
裴衍迈步走出了凉亭。雨丝落在他肩上,很快就湿了一片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,算作告别。长风撑着伞从远处跑过来,跑到他身边,把伞举到他头顶,被他推开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雨幕里,背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,看不见了。
沈鸢站在凉亭里,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手里的碎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握在了掌心里,玉已经焐热了,那个“阁”字在掌心里印出一个浅浅的印记,红红的,像胎记。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印子,把碎玉塞回袖子里,走出凉亭。
雨后的空气很新鲜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,还有一丝桂花的甜香。沈鸢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一些。
她经过药房的时候,钟大夫正坐在里面整理药柜。老头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,说了句:“湿透了,回去换衣裳。伤寒了,明天学不了。”
沈鸢嗯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母亲卧房的时候,她推门进去看了一眼。谢婉宁还躺着,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宋医婆坐在床边打盹,听见门响睁开眼,看见是沈鸢,又闭上了。沈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——她身上全是水,怕带进去湿气。她看了母亲一眼,轻轻带上了门。
回到东厢房,沈鸢换了身干衣裳,把湿透的褙子搭在椅背上晾着。褙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在青砖地上,发出细微的嗒嗒声,像有人在用很小很小的锤子敲着地面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水滴的声音,闭上眼睛。
裴衍的话在她脑子里转。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,血崩,没救回来。嫡母想害我,不是一次,是很多次。能靠的人只有自己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窗框。她伸出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下,指尖没有灰——昨天擦过了。水滴的声音还在继续,嗒,嗒,嗒,间隔很均匀,像有人在计时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枕头底下,碰到了那块碎玉。玉是温的,被她焐了一整天,已经不像刚拿到时那么凉了。她握了一会儿,松开了。翻个身,面朝天花板,盯着屋顶的横梁。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暗红色的,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串沉默的灯笼。
水滴声停了。大概是褙子拧干了,或者滴完了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不急不慢,像是在说:还活着,还活着,还活着。窗外又传来鸟叫声,还是刚才那种鸟,声音还是那么脆,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瓷器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,叮的一声,很短,然后就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