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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沈槐觊觎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3258 2026-07-04 20:32:11

老刘头的消息是在沈鸢返京第三天送来的。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扮作送菜的农户,从角门进来,挑着两筐青菜。青禾接菜的时候,老刘头把一张纸条塞进了她的袖子里。青禾面不改色,把菜筐拎进了厨房,路过沈鸢房门时,纸条已经转移到了沈鸢手里。沈鸢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老刘头那手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沈家旁支沈槐,近三日连访三位族老,似有所图。”

沈鸢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青砖地上,用脚尖碾了一下。沈槐。这个名字她不陌生,但也不熟悉。沈家旁支的子弟,她爹堂兄的儿子,在宗族里排行第六,旁人都叫他六爷。今年三十出头,在京城开了几家绸缎庄和当铺,生意做得不小,手头阔绰,人前人后都是笑脸,宗族里有事找他帮忙,他从不推辞,出手也大方。但沈鸢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不太好。不是因为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,是因为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,但笑不到眼底,像一潭水面上漂着油花,底下是什么颜色,看不见。

沈鸢当天晚上去了听风阁。老刘头在密室里等着,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翻到了沈槐那一页。沈鸢坐下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沈槐,永宁二年分家,得祖宅一座、田产百亩、现银五千两。十年时间,田产翻了五倍,绸缎庄开了三家,当铺开了两家,还在城南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。生意做得顺风顺水,顺到不太正常。绸缎庄的进货价比市价低两成,当铺收到的死当物品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买家,买家还都不是同一个人。沈鸢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点了点,问老刘头:“他背后有人?”

老刘头摇头:“查了三年,没查到。但他每次进货的商队都走同一条路——先到天津卫,再转海运,从福建上岸。福建那边,是秦王的地盘。”

沈鸢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秦王。又是秦王。文家的事里有秦王,谢家案里有秦王,现在沈家旁支的一个商人也跟秦王扯上了关系。她想起那些山匪说过的话——“谢家镖局三千镖师”,三千镖师是谢家的底气。沈槐的底气是什么?是秦王的银子,还是秦王的刀?

消息传得很快。沈鸢返京第五天,宗族会议就开了。沈砚清出门之前来敲了沈鸢的门,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爹去去就回”。沈鸢叫住了他。

“爹,是不是沈槐的事?”

沈砚清愣了一下,苦笑了一下,那苦笑里有无奈,有疲惫,还有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窘迫。他说了句“你都知道了”,转身走了。沈鸢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过回廊,走过月洞门,消失在前厅的方向。她站了一会儿,回到屋里,把那枚青铜令牌从暗格里取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
宗族会议设在沈家祠堂。沈砚清到的时候,人已经齐了。三位族老坐在上首,沈槐坐在右手边,身后站着两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。沈砚清在主位坐下,看了沈槐一眼。沈槐朝他笑了笑,那笑容热络得像见了亲爹。

会议的前半程说的是族中公账、田产、祭祀的事,都是老生常谈。沈砚清听着,不时点头,心里却在等。他知道沈槐不会无缘无故连访三位族老,一定有话说。果然,等公账的事说完,沈槐站了起来。

“堂叔,侄儿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笑,笑得很温和,很恭敬,像一个晚辈在长辈面前该有的样子。

“但说无妨。”

沈槐清了清嗓子,转过身,面向三位族老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祠堂里很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清每一个字。“暗阁是先帝赐给沈家的,不是赐给沈家嫡系一房的。这些年暗阁半死不活,嫡系守着钥匙却打不开门,旁支的人看着干着急,帮不上忙。侄儿在想,能不能成立一个‘宗族议事会’,各家各房都出人,共同掌管暗阁?这样,暗阁的力量才能真正为沈家所用。”
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三位族老面面相觑,其中一位捋着胡须,微微点了点头。沈砚清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,松开,又攥紧。

“暗阁是先帝赐予沈家嫡系的,与旁支无关。”沈砚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这是先帝的圣旨上写明的,不是沈家自己定的规矩。”

沈槐没有退缩。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睛里那层油花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,底下露出了一点别的颜色。

“堂叔这话说得不妥。沈家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嫡系守着钥匙打不开门,旁支的人想帮忙,怎么就成了‘与旁支无关’?”

三位族老又交换了一下眼色。那个捋胡须的族老开口了,声音苍老而缓慢:“砚清,槐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。暗阁这件事,嫡系守了几十年,守成了什么样子?沈家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,暗阁在哪里?与其让它烂在手里,不如让各家各房都出出力。”

沈砚清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但沈鸢如果看见,会看出那挺直的背脊底下是一根快要折断的骨头。

消息是当天晚上传回听风阁的。老刘头的人混在沈家祠堂的仆役里,把会议上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,一个字没漏。沈鸢坐在密室里,听完老刘头的转述,沉默了很久。密室里的油灯快燃尽了,火苗忽明忽暗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两棵在风里摇晃的树。

“他想掌暗阁?行,让他来拿。”沈鸢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后背发凉,“我倒要看看,他有没有这个命。”

老刘头看着沈鸢的脸,那张脸在油灯的暗光里半明半暗,像一尊被烛火照亮的铜像,没有表情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一座火山在喷发之前的那种安静。他想起了老太爷。沈鸢的祖父,当年也是这样——越是大事临头,脸上越是平静,平静到让人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
“姑娘打算怎么做?”老刘头问。
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暗阁旧人名单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,前面画了一个圈,圈的旁边标注着两个字——“沈府”。这个人不是别人,是沈砚清身边的长随,跟了沈砚清十二年,沈槐每次来沈府,都是他迎进来送出去。沈鸢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,抬起头看着老刘头。

“这个人,让他在三日内把沈槐跟秦王的往来账目找出来。找不出来,让他自己走。”

老刘头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头。沈鸢站起来,把油灯拨亮了一些。火苗蹿高了一截,照得密室亮堂了许多,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一群细小的飞虫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鸢转过身看着老刘头,“放出消息去,就说沈家嫡女手里有暗阁密室的线索,不日即将开启暗阁。谁想分一杯羹,尽管来。”

老刘头的手顿了一下。放出消息,就是把沈鸢自己做成靶子。谁想抢暗阁,谁就会朝她扑过来。扑过来的,她一个一个地看清脸,一个一个地记在账上。等该来的都来了,该露脸的都露了,她再一个一个地算。

“姑娘,这样太冒险了。”老刘头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沈鸢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责怪,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,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河面上,看不出底下的水流有多急。

“不冒险,怎么知道谁是朋友,谁是敌人?”

沈鸢从听风阁出来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东市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醉汉靠在墙根打呼噜,还有一只野猫蹲在屋檐下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。沈鸢从野猫身边走过去,野猫看了她一眼,没有跑,也没有叫,就那么蹲着,像一尊石像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野猫不见了,屋檐下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留下的几片落叶。

回到沈府,沈鸢没有回东厢房,而是去了祠堂。祠堂的门没有锁,她推门进去,摸黑点了一盏灯。灯光照亮了供桌上那些牌位——曾祖父、祖父、父亲的名字刻在木牌上,涂着金漆,在烛光里闪着黯淡的光。沈鸢在供桌前站了很久,然后把那枚青铜令牌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供桌上,摆在曾祖父的牌位前面。

“曾祖父,祖父,爹守不住的东西,孙女来守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睡着的人说话,“你们在下面看着,看孙女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送下去见你们。”

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有人吹了一口气,又像是风吹的。沈鸢把那枚令牌拿起来,收进袖子里,吹灭灯,走出了祠堂。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,很轻,像是一块木牌被风吹动,磕在了供桌上。她没有回去看,迈步走了。

东厢房的灯还亮着。青禾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放着一碗银耳汤,汤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沈鸢没有叫醒她,把银耳汤端到一边,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衣搭在青禾身上。青禾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。沈鸢扶了她一把,把她扶稳了,然后坐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

“沈槐,永宁二年分家,田产百亩,现银五千两。十年间,绸缎庄三家,当铺两家,宅子一座。进货价低于市价两成,去向福建。”

写完这行字之后,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,在“福建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。福建,秦王的地盘。沈槐的货从天津卫上船,走海路到福建,再从福建上岸。福建那边有什么?有秦王的银子,有秦王的刀,还有秦王的盐。沈槐倒腾的不是绸缎,是私盐。

沈鸢搁下笔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她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纸了,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账。抽屉快要塞满了,她伸手按了按,把那些纸压平了一些,又放进去一张,刚好能关上。

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,不是之前那只,声音更细更长,像是在哭。沈鸢听了两耳朵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没有挪开,就那么硌着,硌着硌着就习惯了,习惯着习惯着就睡着了。

没做梦。大概是因为太累了,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。一觉睡到天亮,睁眼的时候,晨光已经从窗缝里挤了进来,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条白线,指尖是温的,像是摸到了一小片阳光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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