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的模样,我挺好奇:“老马,你去拿画卷的地方很远吗?”
“几十里路呢!今天我是一路小跑,跑累了就歇会儿,歇完了我接着跑!”
“既然这么远,干嘛不骑自行车呢?”我撇了一眼义庄墙角停放得稳稳当当的自行车,问。
“我不能骑!”
“你不会骑?”
“会,但是我不能骑。”马千山特意把“不能”两个字的语气加重!
而我也听懂了,马千山确实不能骑自行车。
他是巴彦县的庙神,是县里老百姓心里的神明,神嘛,怎么会骑自行车?
就像“萧何月下骑自行车追韩信”“关公千里骑自行车走单骑”的两幅世界名画一样,违和感很严重。
这些年,马千山一直在装神。
要装好很不容易,得注重细节,吃饭不能大口吃饭,得喝完香油之后躲着吃。
和儿子交流也不能太亲热,得摆谱,还得让儿子用“见神”的礼仪来见自己。
细节不能出错,时刻都得绷着“神性”,日子久了,很容易憋出精神病。
回了屋,马千山展开了画卷。
画有两米长,两张写字桌拼一块,才勉强把画展开。
画上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一棵树,而是很多很多的人,很多很多的树。
这种画在古代,叫叙事卷,根据画的长度,分为叙事长卷、叙事手卷。
听名就懂,这种画,就是用来记录某些事件的。
东北这么多出马仙传承,有的是直接文字记录,写成古籍,但有些讲究的流派,会专门找画师,把自己的传承绘制出来。
比起文字,画更加通俗易懂,比如说:出马仙在修炼出马术的时候,他的身姿仪态、走阴时候的环境变化,都能描绘得栩栩如生。
优点很多,缺点却同样明显。
画能体现的信息量,就远不及文字记录。
“这就是我们马家的影像公之术!”马千山就着画卷给我讲述了起来。
他指着画卷里的一处,让我看。
这一处画了青山绿水。
青山之上,还有一枚石碑,刻了“龙虎”二字。
这就说明了马家祖先,发源于龙虎山。
那怪不得马千山在被人欺凌的时代里,还供着东北不太常见的龙虎四天师。
画卷里还有描绘数百个人手持刀兵,围追堵截一名影像公。
这一处说明了马家影像公曾经遭江湖围剿,都认为影像公是邪门歪道。
“你们不就杀个鬼胎吗,怎么还邪门歪道了?”我有些不解。
“哎!”马千山叹了口气,说杀鬼胎是影像公的本事之一,但他们马家最厉害的道行,是利用自己的身体,炼出法身。
比如,拿鲜血日夜浇灌自己的左脚,每浇灌一次,左脚的皮肤上,就会多几条血丝。
等到脚上的血丝密密麻麻,呈蛛网之时,持刀砍掉左脚,再配上符咒、密语,这只左脚会活过来,就变成了身外法身。
从此,断掉的左脚供影像公驱使,可飞天遁地,杀人于无形。
所以,曾经那些纷争的年月,影像公都被极有权势的达官贵人聘请,充当座下杀手。
我这一听,好家伙,怪不得是邪门歪道。
光是他们影像公用鲜血浇灌自己的身体,练出身外法身来,就得害死不少人。
大量的鲜血,他们肯定不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的,啥身体也不能这么造,肯定是……
怪不得这门手艺没传下来,传下来也没用,现在是法治年代了,你敢杀人,就看条子逮不逮你就完了!
纵使你魔高一尺,可谁也不想自己后人,成为一个作奸犯科,天天逃命的老鼠人。
马千山一阵阵介绍长卷,一阵阵讲起了曾经影像公的“显赫事迹”,但我和明道,并没有不耐烦。
江湖秘闻,甭管是卑鄙又或者高尚,都有其中的精彩,和埋藏着的江湖学问,多听几耳朵,往后说不定用得上。
我们哥俩从下午一直听到深夜,马千山总算说完了,这才开始介绍我们想要知道的部分——如何解决鬼胎。
马千山指着长卷的一处画!
画的是一座青楼窑子,牌匾上写着三个字“望琴馆”,门上吊着两挂小粉灯,几个长袍领口垮到肩膀上的烟花女子,依靠在门栏上,摆着撩人的姿势,试图打动街上的行人。
这一段,都是明道看到画的遐想,我替他讲出来。
明道甚至还指着烟花女子的腰,笑呵呵的说:行啊,这妹妹行啊,长得好看!
我敲,明道,你看哪儿呢?看那儿,看那儿!
我指着望琴馆的后巷,有一个年轻人,背着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。
画师把汉子的眼神,描绘得淋漓尽致,一双普通人的眼睛里,竟然藏着十二分的神陀气息。
于宝相庄严之中,糅进去一些悲天悯人的色彩。
我猜,年轻人就是影像公,背上背着的汉子,就是他请来搞定鬼胎的大仙。
马千山听完就竖起大拇指,满面红光,激动得直夸:“王小先生,好眼力,这年轻人,就是我的先祖,背上背着的,是不动明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