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走多了,总会遇见鬼。沈鸢不走夜路,但今天这条夜路是她故意选的。从听风阁回沈府有两条路,一条走大路,人多,灯火通明;一条穿小巷,人少,黑灯瞎火。沈鸢选了小巷,马车晃晃悠悠地拐进了那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窄巷子,两边的墙很高,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。青禾缩在车厢角落里,抱着沈鸢的胳膊,手在抖。“姑娘,今儿怎么走这条路?怪瘆人的。”
沈鸢没回答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很长,前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,后面也是黑黢黢的,像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。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嗒嗒嗒,声音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弹,像有好几匹马在同时走路。
四名暗卫跟在马车四周。两个人走在前面,两个人走在后面,都是沈家暗阁旧人中的高手,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沉默寡言。沈鸢从老刘头递来的名单里挑出了这四个人,每一个都是查了三代背景才敢用。他们跟了沈鸢三天,今天是第一次走这条夜路。
刺客是从墙头跳下来的。
三个人,黑衣黑裤黑布蒙面,手里都提着刀。刀不长,适合近身搏杀,刀身用黑布缠了,不反光。落地的声音很轻,像猫从墙上跳下来,但刀出鞘的声音重,铮的一声,在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前面两个暗卫迎了上去,刀剑相撞,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像有人划了一根火柴。后面两个暗卫护在马车两侧,没有动。
沈鸢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。打斗很快,不到十息,两个刺客已经倒下了,一个被割了喉,一个被捅了心口。第三个受伤了,右臂被砍了一刀,刀掉在地上,人被暗卫按在墙上,脸贴着砖头,动弹不得。沈鸢下了马车,走过去。青禾在身后喊了声“姑娘”,声音又尖又细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沈鸢没回头,走到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刺客面前。蒙面的黑布被扯掉了,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,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干裂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瞪着沈鸢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巷子窄,回声响,每个字都像敲在砖墙上。
刺客咬着牙,没说话。
沈鸢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。钟大夫送的十二根银针,她随身带着,今天第一次拿出来用。银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刺客的瞳孔缩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。沈鸢把针刺入他肩井穴,不深,只进了半寸。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,然后开始抽搐。他的脸扭曲了,五官挤在一起,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。嘴张着,想喊,喊不出声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“谁派你来的?说,饶你不死。”沈鸢又问了一遍。
刺客的嘴张合了好几次,终于挤出了几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:“沈……沈槐……绸缎庄的……沈槐……”
沈鸢把银针拔了出来。刺客像被抽空了一样,整个人软了下去,要不是暗卫按着,早就瘫在地上了。他的裤裆湿了一片,在月下发亮,一股骚味在巷子里散开。沈鸢退后了一步,对暗卫说:“带走,关起来。别让人死了。”
两个暗卫架起刺客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剩下的两个暗卫开始处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。沈鸢没有再看,转身上了马车。青禾缩在车厢里,脸白得像纸,嘴唇在哆嗦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沈鸢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骨碌骨碌地响,压过了血腥味和骚味。马车拐出小巷,上了大路,灯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黑暗逼退了一些。青禾的手慢慢不抖了,但还是白,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豆腐。
回到沈府,沈鸢没有回东厢房,直接去了听风阁。老刘头已经等在密室里了,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沈鸢坐下,把那行“沈槐”两个字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刘头。“把沈槐雇佣杀手的证据,一样一样地查。银子从哪个钱庄取的,杀手是哪儿找的,中间人是谁。查清楚,一样不能少。”
老刘头点了点头,提笔在纸上记了几笔,没有问“你要这些做什么”。他知道沈鸢要做什么,从她手里那枚青铜令牌递到他面前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这个姑娘不会只是守着暗阁过日子。她要杀人,但不是拿着刀去砍,是拿着账本去杀。
沈鸢从听风阁出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东市上空荡荡的,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她站在巷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,也有血腥味——不是真的血腥味,是记忆里的,刚才那条巷子里的味道,钻进鼻子里就出不来了。
她不后悔。刺客的刀是真的,不是道具;要她的命是真的,不是吓唬人。沈槐想要她死,她就让沈槐先死。这不是狠,这是规矩。谁定的规矩不重要,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得守。
回到沈府,沈鸢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悄地回了东厢房。青禾给她倒了杯热茶,手还在微微发抖,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。沈鸢没有说她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不烫。
“姑娘,你不怕吗?”青禾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沈鸢放下茶盏,看了青禾一眼。怕吗?她想过这个问题。两个月前在江南的药房里,钟大夫问她“心够狠吗”,她回答“心不狠,但仇人够狠”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怕。但现在她知道,怕不怕不重要,重要的是怕了之后还能不能做该做的事。她怕,但她还是把银针刺进了刺客的肩膀。手没抖,心也没慌。
“怕。但怕也得做。”
青禾没有再问了。她收拾了茶盏,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时候,沈鸢听见青禾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。最终什么都没说,脚步声远了。
沈鸢吹灭灯,躺在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没挪开。刺客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,那张扭曲的、流着汗和泪的脸,在月光下像一幅画歪了的肖像。她闭上眼睛,那张脸消失了,但肩井穴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——不是她的肩井穴,是刺客的。银针刺进去的那种感觉,从指尖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从肩膀传到心里,像一根细细的线,连着她的手和那根针,连着那根针和那个人的身体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那道裂缝还在,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正好照在裂缝上,裂缝变成了白色,像一道闪电印在墙上。她伸出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下,没有灰,擦过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有砖墙的味道,也有火药的味道。火药是白天碾药的时候沾上的,洗了两遍没洗掉,嵌进指甲缝里了。
她看着那道白色的闪电,忽然想起了外祖母说的话——“找到暗阁之前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沈槐是沈家的人,是她父亲的堂侄,是她的堂兄。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,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,在同一个祠堂里供着同一些牌位。但沈槐要她死。就因为暗阁。那把破钥匙,那枚破令牌,那些破旧的人、破旧的据点、破旧的秘密——就因为这些,沈槐要她死。
沈鸢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塞进枕头底下。手指碰到了那块碎玉,玉是凉的,但被枕头捂着,凉得不那么刺骨。她把碎玉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紧到指节泛白,紧到指甲陷进肉里,疼得她皱了一下眉。她没有松手,就那么握着。
青禾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由近及远地去了。大概是去厨房烧水了,或者是去茅房了,或者是去院子里透透气了。沈鸢听见那脚步声远了,松开了手,把碎玉放回枕头底下。
她闭上眼睛,刺客的呻吟声还在耳边。不是真的声音,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,像一首听了一遍就忘不掉的曲子,不停地循环,不停地循环。她不觉得恶心,也不觉得痛快,只是觉得吵。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把火,火不大,但烟浓,熏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睁开眼,烟散了,声音也没了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手心里的汗慢慢干了,干透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盐,手指搓了一下,掉下来一小撮白色的粉末。
沈鸢把手在床单上蹭了蹭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没有去摸那条白线,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。白线慢慢移动,从她的额头移到了眉心,从眉心移到了鼻梁,从鼻梁移到了嘴唇。经过嘴唇的时候,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月光没有味道。
窗外传来一声狗叫,很短,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。沈鸢听着那声狗叫,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那条黄狗。那条狗叫阿黄,是她五岁那年父亲从街上捡回来的,养了一年多,被宋氏命人打死了。她哭了三天,哭完之后再也不养狗了。
手心里的盐干透了,床单被她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,贴在掌心下,凉丝丝的,像一个很小的、没有形状的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