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张新地图。陈伯让人连夜绘制的,用的是暗阁特制的绢帛,墨迹干了之后遇水不化。地图上标注着大梁西北的凉州、甘州、肃州三地,三地之间用红线连了起来,红线的末端汇聚在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位置。那个位置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,但陈伯用朱砂笔画了一个重重的圈,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太子私兵营地”。
沈鸢站在地图前面,看着那个红圈。十天的等待,换来的不是几条消息,是一整张网。暗阁的地司暗桩倾巢而出,沿着文家军饷的流向一路追查,从户部的账面追到西北的银库,从银库追到军营,从军营追到山谷深处的秘密营地。
孟伯站在沈鸢身侧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在念一份战报。“太子在西北凉州、甘州一带秘密养了八千私兵,名义上是‘边军预备役’,直接由太子心腹将领赵忱掌控。赵忱是太子妃的族弟,在西北军中挂了参将的衔,但实际上不归西北军管辖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面点了点。八千。不是八百,不是三千,是八千。八千私兵,藏在西北的山谷里,离京城七百里,骑兵急行军三天可到。太子要这么多私兵做什么?如果是守边,他有西北军的十万大军;如果是剿匪,西北没有那么多匪。这八千人不归西北军管辖,不归兵部调遣,只听太子一个人的话。
“军饷呢?”沈鸢问。
孟伯翻了一页册子。“军饷分两部分。一部分来自文家户部挪用的军饷——就是主人查到的四十万两。这些银子从户部账面上做成‘边关军费’,实际上直接拨给了赵忱的私兵。另一部分来自秦王的盐税收入。秦王在西北的盐场每年私下截留盐税约十万两,全部填进了私兵的窟窿。”
沈鸢的手指从那页纸上移开,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文家出银子,秦王出盐税,太子养兵。三家分赃,一家养刀。刀养好了,砍谁?砍皇帝,砍对手,砍沈家——砍所有挡路的人。文家、秦王、太子,这三家的关系比她以为的更近。不是盟友,是一家人。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绳子断了,谁也跑不了。
“镇国公府呢?”沈鸢抬起头看着陈伯。
陈伯走上前,指着地图上西北的另一个位置。那里标注着“镇国公府驻地”几个字,离太子的私兵营地不到两百里。两百里,骑兵半天的路程。
“老镇国公在世时曾默许太子借用西北驻军的场地训练私兵。当时太子给出的理由是‘边军换防需要后备营地’,老国公信了。等裴衍接手后才发现,那些‘后备营地’里养的不是后备军,是太子的私家军。”陈伯停了一下,看了沈鸢一眼,“裴衍这几年一直在暗中削减太子对西北驻军的影响,削减太子跟私兵之间的联系。这可能就是他深夜出入秦王府的原因——他在收集证据。秦王是太子私兵的钱袋子,扳倒了秦王,太子的私兵就断了一半的粮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裴衍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去秦王府,是因为皇上让我去。”皇上让他去秦王府,是为了看着秦王;他深夜去秦王府,是为了收集太子的证据。两条线,一个人,走在刀刃上。
“裴衍知道太子要造反吗?”沈鸢问。
陈伯和孟伯对视了一眼,孟伯先开了口。“以老奴的判断,他知道。但他知道的不比主人多。他在西北的根基太浅,镇国公府的旧部被太子渗透了大半,他能调动的只有从边关带回来的那几百亲兵。他需要证据,铁证,能把太子、秦王、文家一网打尽的铁证。”
沈鸢走到地图前面,伸出手,从太子私兵的营地画了一条线,直直地指向京城。七百里的距离,在她的手指下不过是一拃长。一拃的距离,三天的行程。八千骑兵,三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。京城有多少守军?五万。但五万守军分布在四城九门,能够第一时间集结迎敌的不超过两万。两万对八千,不是打不过,是来不及。八千骑兵突然出现在城下的时候,京城的城门可能还没关上。
“太子想造反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密室拢音,四个字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,像四颗石子丢进了深潭,水花不大,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。
陈伯沉默了片刻,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密报,放在桌上。“太子在京城也有准备。暗桩查到他暗中联络了京营的几个将领,其中有一个是太子妃的堂兄,叫孙德胜,掌管着京城北门的守军。一旦有变,北门会第一个打开。”
沈鸢低下头,看着那份密报。字迹工整,墨色如新,写的是孙德胜的姓名、官职、驻地和太子跟他联络的次数、时间、地点。连他们说过什么话都记录了几条——不是原话,是暗桩从孙德胜的亲兵嘴里套出来的大意。但大意就够了。
沈鸢把那份密报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地图上那八千私兵的营地、那条指向京城的一拃长的线、那两个标注着太子和秦王名字的红圈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黑色玉印,在地图上盖了一个印。印文不偏不倚地盖在了太子私兵营地的那个红圈上,“暗阁”两个字重叠在红圈上面,像一把锁,锁住了那个位置。
“传令下去。继续查,查赵忱的底细,查他手下将领的名单,查太子私兵的粮草来源、兵器来源。我要知道他们的马是从哪儿买的,草料是从哪儿运的,兵器是谁打造的,铠甲是谁提供的。每一条线都要查清楚,每一条线都要查到源头。”
孟伯在册子上记下了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,沙沙沙,像秋风吹过落叶。
沈鸢从密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站在书房门口,仰头看着天空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漏出来,像谁的眼睛。她看了几息,低下头,走了。
回到沈府,沈鸢没有回东厢房,去了祠堂。她推开门,摸黑走到供桌前,把那枚黑色玉印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祖父的牌位前面。玉印上的“暗阁”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祖父,孙女查到太子有八千私兵,藏在大梁西北的山谷里。文家给银子,秦王给盐税,太子养刀。刀磨快了,就要见血。”沈鸢对着祖父的牌位,声音很轻,“孙女不会让他们见血。孙女要先见他们的血。”
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风吹的,又像是有人叹了口气。沈鸢把玉印收起来,走出祠堂。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,像是一块木牌被风吹动,磕在了供桌上。她没有回去看,走了。
东厢房的灯还亮着,青禾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放着一碗红枣银耳汤。沈鸢没有叫醒她,把银耳汤端到一边,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衣搭在她身上。她坐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裴衍的,只有一句话:“太子的刀藏在西北山谷里,刀柄上有你的血。你要拔刀,还是等刀砍下来?”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封了口。
信封上没有写名字,只在左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暗阁标记。沈鸢把信封放在桌上,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没有挪开。硌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那张地图还在。八千私兵、七百里距离、骑兵三天可到——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。她要把这些刀一把一把地找出来,一把一把地折断。不是她想折,是不折不行。不折,刀就会砍下来。砍在她身上,砍在沈家身上,砍在每一个她想保护的人身上。她不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出来,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沈鸢睁开眼,看着那条白线。白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,像一把刀,像一拃长的距离,像太子私兵的那条进京路线。她在黑暗中伸出手,抓住那道白线。手指合拢的瞬间,月光被遮住了,白线断了。断成两截,一截在墙上,一截在她手心里。她松开手,手心里的那截白线消失了,白线回到了墙上。她没有去抓第二次。
手心里的月光没有了,但手还在。手在,刀就在。刀在,就能砍断所有想砍断的东西。包括月光,包括白线,包括那条从西北指向京城的黑线。黑线断了,太子的刀就到不了京城。到不了京城,就砍不到她想保护的人。砍不到她要保护的人,那把刀就没有用。没有用的刀,只能等着被折断。沈鸢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不大,吹着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沙,像有人在纸上写字。她听着那沙沙声,慢慢沉进了梦里。梦里也是一张地图,七省六十四城,三百多个红点。红点在黑暗中亮着,像星星。星星多,天就亮了。她站在星星中间,手里握着那把碎玉钥匙。钥匙在发光,比所有的星星都亮,亮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用手挡住眼睛,从指缝里看出去,看见裴衍站在地图的另一头,手里也握着一个东西,看不清楚,反着光,亮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