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若虚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。他没有喝,也没有叫人来换。手指搭在茶盏边缘,一下一下地摸着盏沿的釉面,光滑的,凉的。周先生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那份从朝堂上抄录下来的弹劾奏章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不是御史查到的。”文若虚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“御史没有这个本事。户部的账目和边军的实收账目,这两样东西从来不在一个地方放着。能把它们凑到一起的人,要么是皇帝,要么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周先生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谁都没有先说出那个名字。
“暗阁。”周先生替他说了出来。
文若虚的手指从茶盏边缘移到了桌面上,慢慢攥紧了。他那日在朝堂上跪下去的时候,额头贴着冰凉的砖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谁在背后捅这一刀。不是沈砚清,沈砚清没有这个能力;不是裴衍,裴衍管的是西北军,不是户部的账。能做到这种事的人,必须同时有两条线——一条伸向户部,一条伸向边军。京城里能做到这件事的,只有皇帝和暗阁。皇帝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付他,皇帝要动文家,一道圣旨就够了,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。不是皇帝,就是暗阁。
周先生沉吟良久,放下奏章。“能做到这种事的,京城只有两家。一是皇帝自己,二是沈家的暗阁。”文若虚把茶盏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。茶盏里的凉水晃了晃,溅出来几滴,落在手指上,他没有擦。
“果然是沈家。”
周先生没有再说话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提笔写下几个名字。那些都是文家在户部和边军中能接触到的人——书吏、账房、文书、信差。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暗阁的眼线,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把那八十万两的账目捅出去。
文若虚看着那张纸,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。“第一,查沈家暗阁的每一个暗桩,能收买的收买,不能收买的除掉。第二,查沈砚清。他一定还有别的把柄。一个礼部侍郎,当了十几年的官,不可能干干净净。”
周先生点了点头,在那几个名字旁边分别标注了“收买”或“除掉”。
文若虚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完。茶汤苦,涩,像草药。他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白兰花的香味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觉得那股香味底下还藏着别的味道,铁锈味,或者血味。
“暗阁,沈家。我倒要看看,沈鸢那个丫头能把暗阁撑多久。”
东市深处有一条岔巷,岔巷尽头有一家茶楼,不大,上下两层,楼下散座,楼上雅间。茶楼的老板叫李四,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,像个弥勒佛。他在东市开了八年的茶楼,客客气气,从不跟人红脸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没有人在意他,没有人记得他,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、从哪里来、为什么在东市开茶楼。他是暗阁在东市的一只眼睛,看了八年,记了八年。
文家的人找到李四的时候,带了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是三千两银子,白花花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李四看着那堆银子,眼睛亮了。不是那种假装心动的亮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亮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。
“文公子说了,只要李老板帮忙看着听风阁的动静,把沈家大小姐跟谁见面、说什么话、做什么事,一五一十地报过来。银子有的是。”
李四伸手摸了摸那堆银子,银锭冰凉,在掌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抬起头,笑了笑,把那堆银子拢进袖子里。
老刘头的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送来的。他站在沈鸢的书房里,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“东市茶楼的李四,最近不对劲。他那个茶楼生意一直不温不火,这几天忽然好起来了,天天有陌生面孔进进出出。老奴让人查了一下,那些陌生人不是喝茶的,进去待一盏茶的工夫就走,也不说话,也不点茶,像是传话的。”
沈鸢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。“李四这个人,底细查过吗?”
老刘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翻了几页。“查过。他在暗阁做了十二年,之前在南边管过一个联络点,做事稳妥,从不出错。老太爷在的时候很器重他。”
沈鸢沉默了片刻。老太爷器重的人,不一定可靠。器重是因为用着顺手,顺手是因为听话,听话是因为给的好处到位。李四在暗阁做了十二年,拿的是暗阁的饷银,不多,够活,但不富裕。文家如果砸银子,三千两,五千两,一万两——李四扛得住吗?
“查一查李四最近见了谁,收了什么东西。还有,东市茶楼那几个陌生面孔,一个一个地摸,看清楚是谁家的人。”老刘头点了点头,合上册子,退了出去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天已经黑透了,她没有点灯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裹在中间。她不怕黑,怕的是黑暗里有眼睛看着她,而她看不见那些眼睛。那些眼睛是文若虚的,是文家的,是想看她在做什么、跟谁见面、说什么话、什么时候出门、什么时候回家、什么时候放松警惕。放松警惕的时候,就是刀子捅过来的时候。她不能放松警惕,连睡觉都不能。
文若虚能收买李四,也能收买张四、王四、赵四。暗阁在京城有那么多暗桩,不是每一个都能守住。有些人守得住是因为忠,有些人守得住是因为银子不够多。文家不缺银子,八十万两都能吞,几千两几万两更不在话下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吹在脸上,凉的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手的凉风,风从指缝间漏掉了,握不住。她把手收回来,关上窗户。
回到书案前,点了一盏灯。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忽明忽暗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提笔写下了李四的名字。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可疑”。她搁下笔,把纸折好,塞进暗格里。暗格里已经有很多名字了,文若虚、赵玉瑶、淑妃、太子、秦王,现在又多了一个李四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棋子,棋子在棋盘上站着。有的站着不动,有的在走。走得太快的,她会按住;站得太稳的,她会推倒。推到棋盘外面去,不要再回来。
沈鸢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。她在黑暗中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块铜令牌。令牌是凉的,摸久了才慢慢变热。她摸着那个“裴”字,想起了裴衍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们都在刀尖上跳舞,互相扶一把,能跳得更久。”她说的是文家、太子、秦王,裴衍说的是皇帝、文家、太子。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,但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。船漏水了,一个人舀水舀不干,两个人一起舀,也许能把水舀干。水舀干了,船就不会沉。不沉就能靠岸,靠岸就能下船,下船就安全了。但下船之前,他们还得在船上待着。待多久?待到她手里的刀子架在文若虚脖子上为止。
窗外的风停了,树不响了,叶子不落了,虫也不叫了。什么都停了,时间还在走。时间走得很慢,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敲门。门外没有人,是她自己在敲。
沈鸢闭上眼睛,李四的脸在她脑子里转。圆脸,笑眯眯的,像个弥勒佛。这样的人最好收买,因为没有棱角,没有原则,没有不能卖的东西。银子给到位了,他就笑得更开心。笑得更开心的时候,就是刀子递出去的时候。
她不会让李四的刀子递出去。刀子递出去之前,她会先接住,然后转过来,捅回到递刀的人手里。谁递的刀,谁接刀。文若虚递的,文若虚接。她只是中间转了一下手,连血都不会沾。不沾血的手,才是最干净的。但她的手已经脏了,洗不干净了。既然洗不干净,就不洗了。脏着手做事,比干净的时候更利索。不会滑,不会抖,不会握不住刀。刀在手里,人在对面。刀落下去,人就倒了。刀收回来,人还在喘气。喘气的人还能活,她不想要他活,想要他死。死透了,刀才能收回来。收回来洗干净,下一次再用。
隔壁传来青禾翻身的声音,床板吱呀了一声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照在裂缝上,裂缝变成了白色。她伸出手指摸了摸,凉丝丝的,像冰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有墙灰的味道,也有铜令牌上蹭下来的铜锈味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不好闻,但也不难闻。她把手指塞进被子里,在被面上蹭了蹭,蹭干净了,收回来,攥成拳头。拳头不大,但够硬。够硬才能打人,打人才能把人打趴下。打趴下了,就不用再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