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阁的抄本送到皇帝案头的时候,正是午后。裴衍亲自递进去的,连同那份文家灭口三名书吏的证据——周先生与杀手联络的书信抄本、杀手在案发当夜的行踪记录、三名书吏死状的仵作验尸报告。三样东西,用黄绫包着,摆在御案上。
皇帝看完第一份的时候没有动,看完第二份的时候手开始抖了,看完第三份的时候把那摞证据扫到了地上。御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,茶水泼了一桌,浸湿了那份验尸报告。太监跪下去擦,被皇帝一脚踢开。
“文家好大的胆子!侵吞军饷在先,灭口证人在后,这是要造反吗?”皇帝的声音在金殿里回荡,殿外的侍卫听见了,面面相觑。太监总管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不敢抬头。皇帝在殿里走了三圈,停下来,指着太监说:“拟旨。”
文若虚是在当天傍晚知道消息的。周先生从宫里回来,脸色白得像纸,跪在文若虚面前,声音发颤。“陛下震怒,当场下旨严查文家。”文若虚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
“去秦王府。”
秦王府的书房里,秦王坐在太师椅上,听着文若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军饷案、灭口案、暗阁的抄本、皇帝的态度。文若虚说完跪下来。
“王爷,文家为王爷效力多年,求王爷救文家这一次。”
秦王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文若虚。“弃车。”两个字,不轻不重,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深潭。文若虚的膝盖还跪在地上,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,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陛下要交代,文家就给他交代。推几个人出去,顶罪。官职不能丢,命不能丢。丢几个人,保住文家。”秦王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文若虚。“你爹不能动,你不能动。动的只能是那些可以替代的人。”文若虚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当夜,文家连夜推出了三名户部郎中。这三个人都是军饷案的直接经手人,每一笔账都经过他们的手,每一张票据都有他们的签字。文家的意思是——这些都是他们干的,文家只是失察。三名郎中连夜被从家中带走,关进了大理寺的大牢。
次日早朝,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铁青。太监宣读了圣旨——三名户部郎中革职查办,流放三千里;文崇文罚俸三年、降职留任;文若虚被申斥,责令闭门思过三个月,不得参与朝政。
文若虚跪在金殿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臣领旨谢恩。”站起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,差一点站不稳。退回了文官列中,站在那里,脸色如常,但袖子里的手在抖。
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,沈鸢正在书房里练字。写的是“暗阁”两个字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跑得红扑扑的。“姑娘,朝堂上的消息传回来了!文家三个郎中革职流放,文大人被罚俸降职,文公子被责令闭门思过三个月!”
沈鸢的笔没有停,写完了“阁”字的最后一笔,搁下笔,看着纸上那两个字。
“文家伤了筋,但还没动骨。文崇文还在位上,文若虚三个月后就能回来。那三个郎中不过是替罪羊,真正的幕后黑手坐在秦王府里喝茶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收了。“姑娘,那……那不是白高兴一场?”
沈鸢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在桌上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已经是晚上了,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面被人擦亮的铜镜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,像母亲的手。
“不是白高兴。这一刀砍下去,文家知道疼了。知道疼了,就会怕。怕了,就会出错。出错的时候,就是我们再砍一刀的时候。”
青禾没有听懂,但她没有再问。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但缺口马上就要来了。月亮不会一直圆,也不会一直缺。圆了缺,缺了圆,反反复复,千百年不变。文家也一样,伤了筋,骨头还没断。骨头断了还能接,接好了还能走路。她要的是文家走不了路,爬都爬不动。
老刘头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密报。“姑娘,裴世子送来的。”沈鸢接过密报,拆开,里面只有一句话——“文家断臂求生,秦王壁上观火。太子沉默。”沈鸢把密报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传令下去,暗阁所有暗桩继续盯梢文家、秦王府、太子府。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。”老刘头点了点头。
沈府庭院中,夜色如墨。沈鸢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的石板泛着白光。她踏着那白光走了一圈,从月洞门走到桂花树,从桂花树走到水井边,停下来,低头看着井里的月亮。井水很深,月亮在里面晃来晃去,像一盏风中的灯。
“姑娘,天凉了,回屋吧。”青禾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,披在沈鸢肩上。沈鸢拢了拢披风,转身回了书房。
坐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文家三人革职流放,文崇文降职,文若虚闭门思过三个月。”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在“三个月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三个月,九十天,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。够她把该做的事做完了一大半。
沈鸢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暗格里。暗格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,塞进去的时候挤出了几页旧纸,是母亲中毒的药方副本。永宁六年的那份,上面盖着太子府的印章。她拿起那份药方,看了一遍,放回去,把暗格的门关上了。
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。在黑暗中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块铜令牌。令牌是凉的,摸久了才慢慢变热。摸着那个“裴”字,想起了裴衍在城郊茶亭说的话。明年春天之前要把该做的事做完,做不完就来不及了。
文家断臂求生,秦王壁上观火,太子沉默不语。三个人,三种态度。文家怕了,秦王在观望,太子在等。等什么?等皇帝驾崩,等明年春天,等突厥人的马从西北杀过来,等那两万私兵兵临城下。
沈鸢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她不会让太子等到的。明年春天之前,她会把该做的事做完。做不完的,明年春天接着做。春天做不完,夏天做。夏天做不完,秋天做。做到做完为止。她不怕时间长,怕的是时间不够用。母亲只剩一两年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进了梦。梦见自己站在金殿上,皇帝坐在龙椅里看着她。“你就是沈家的丫头?”她说,是。皇帝笑了,说好。沈家的丫头,比你爹强。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气很大,很沉。
“文家的事,你做得不错。但还不够。朕要的不是文家断臂,是文家连根拔起。”沈鸢说,臣女明白。皇帝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了龙椅。背影很瘦,很驼,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。树枯了,根还在。根不断,树不会死。皇帝枯了,但根还没断。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了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。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露水,圆圆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透明的珠子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的,像冰化成的第一口水。
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。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今日,文家断臂。明日,沈家收网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今天要做的事很多,不能在这里坐着。坐久了腿会麻,人会懒,懒了就不想动了。不动就什么都做不了,做不了就等着被人吃。她不想被人吃。从重生的第一天起,她就在吃别人。文家吃了一块肉,吐了三根骨头。骨头扔出去,被狗叼走了。狗是文家养的,骨头是文家给的。狗啃骨头的时候,文家在舔伤口。
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东方的天际。太阳升起来了,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,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滚烫的铁水。伸出手,接住了一缕阳光,阳光落在掌心里,暖暖的,像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也很暖,但很久没有握过了。握着握着就松了,松了就再也握不到了。她不会让母亲的手从她掌心里溜走的。握着,握着,握到母亲好起来。好起来了,就能一起在江南的院子里晒太阳了。
关上了窗户。窗框合拢的瞬间,发出了吱呀一声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沈鸢听着那声叹气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下面的深渊,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,但腿还是软的。腿软没关系,走慢一点。走慢一点就不会摔跤,不摔跤就能走到悬崖对面。对面站着很多人——母亲、父亲、裴衍。他们在等她。她不能让他们等太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