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登门后的第三日,赵玉瑶来了。她没有递拜帖,没有走正门,坐着一顶青布小轿从角门进来,只带了一个丫鬟。老刘头把她引到花厅的时候,沈鸢正在喝茶。看见赵玉瑶进来,她放下茶盏,站起来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。赵玉瑶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净得像一汪清水。
“沈姐姐,殿下让妹妹来问问,姐姐考虑得如何了?”赵玉瑶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笑容也温温柔柔的,但沈鸢看见她眼底有一丝焦躁。三皇子急了。三天等不到答复,就派自己的侧妃上门来催。
沈鸢请赵玉瑶坐下,亲手给她斟了一盏茶。“赵侧妃来得正好,我刚沏了新茶。你尝尝。”赵玉瑶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“好茶。”沈鸢也抿了一口。“这是今年江南的新茶,明前龙井。外祖母让人寄来的。”
两人喝着茶,说着茶,说着江南的天气,说着京城的琐事。赵玉瑶没有催,沈鸢也没有提。一盏茶喝完,赵玉瑶放下茶盏,看着沈鸢。
“沈姐姐,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沈鸢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茶汤表面的浮沫,吹一下就散了。“请转告殿下,沈家不站队,但也不会与殿下为敌。殿下与太子的事,沈家两不相帮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赵玉瑶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她站起来,福了福身。“妹妹会把话带到的。”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沈姐姐,你这样做,两边都得罪。太子恨你,殿下也不会感激你。你图什么?”沈鸢端起茶盏,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。“图活着。”
赵玉瑶没有再说话,上了轿,走了。沈鸢站在花厅门口,看着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月洞门外。她放下茶盏,对老刘头说:“告诉陈伯,三皇子那边,盯紧了。他接下来会去找其他盟友。”
三皇子的书房里,赵玉瑶把沈鸢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。“沈家不站队,但也不会与殿下为敌。殿下与太子的事,沈家两不相帮。”三皇子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,转得很慢。
“不站队,也不拒绝。沈鸢这是在打太极。这种人最难对付。”他把玉扳指摘下来,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丛修竹,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“她不怕得罪本殿,也不怕得罪太子。她怕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沈家被灭了门。所以她不站队,谁赢了她帮谁。”三皇子转过身,看着赵玉瑶。“继续盯着沈家。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报给本殿。”赵玉瑶低头,“是。”
东宫。太子梁元衡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密报,上面写着三皇子拉拢沈家的经过。他把密报扔在桌上,冷笑了一声。“老三这是急了。”文若虚坐在下首,脸色还有些苍白。闭门思过半个月,他瘦了一圈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
“殿下,沈家不能留。不管他们站不站队,都是心腹大患。暗阁在沈鸢手里,我们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。”太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文若虚抬起头,“臣需要殿下的人。暗阁的暗桩分布很广,光靠文家的人手不够。臣要借用殿下在东宫的侍卫,对暗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。能收买的收买,不能收买的除掉。”太子沉吟了片刻。“可以。但不要闹大。皇帝还在盯着我们。”文若虚点头。“臣明白。”
沈鸢在暗阁密室里铺开一张朝堂势力图。图上标注着太子党、三皇子党、中立派三大板块,每一个名字都被她用朱笔圈了。太子党的圈是红的,三皇子党的圈是蓝的,中立派的圈是黑的。文家、秦王在红圈里,三皇子、淑妃在蓝圈里,沈家在黑圈里。红圈和蓝圈在打架,黑圈在旁边看着。红圈打蓝圈的时候,黑圈不动;红圈打黑圈的时候,蓝圈看着;蓝圈打黑圈的时候,红圈看着。黑圈不动,就能活;动了,就会被打。
“陈伯,你说三皇子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陈伯想了想。“他会去找其他中立派。户部、兵部、吏部,三皇子的人联系上了。老奴刚收到消息,三皇子的人昨天去了兵部侍郎府上。”沈鸢拿起朱笔,在“兵部侍郎”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。“盯紧他。三皇子拉拢的人,太子也会拉拢。两边抢人的时候,就是沈家收网的时候。”
陈伯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圈,忽然问了一句。“主人,沈家真的能永远不站队吗?”沈鸢放下笔,看着地图。“不能。但能拖。拖到太子和三皇子两败俱伤,拖到皇帝驾崩,拖到新帝登基。那时候,站不站队就不重要了。因为新帝需要沈家,不管沈家站过谁。”
陈伯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沈鸢从密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听风阁的后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,红色从西边蔓延过来,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暗红。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,低下头,走了。回到沈府,去了母亲的卧房。推开门,走到床前,把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从枕头上拿起来。兰花的第九片花瓣已经绣好了,第十片只起了个头。坐下来,从针线篮里找出那卷绿色的线,开始绣第十片。针很细,线很细,绣得很慢。
沈砚清推门进来,看见女儿坐在母亲床边绣花,愣了一下。沈鸢抬起头,“爹,有事?”沈砚清走进来,在床沿上坐下。“鸢儿,三皇子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但太子不会放过沈家。文若虚虽然闭门思过,但他的人还在活动。”沈鸢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“女儿知道。暗阁已经查到了,文若虚在借用太子东宫的侍卫,准备对暗阁进行清洗。”
沈砚清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你能应付吗?”沈鸢绣完第十片花瓣的最后一线,把香囊放回枕头上。“能。暗阁的暗桩不是那么容易找的。他们藏了十几年,几十年,不是文家几个月就能挖出来的。文若虚想清洗暗阁,先问问暗阁的三百多个暗桩答不答应。”
沈砚清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走出了卧房。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,沈鸢听着那脚步声消失,站起来,吹灭灯,走出卧房。
回到东厢房,沈鸢坐到书案前,把那本祖父的手札从暗格里取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画还贴在墙上,两个小孩手拉着手,笑得那么开心。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看了很久,伸出手指摸了摸他鼻梁上那颗痣。
“裴衍,太子要动暗阁了。文若虚要借东宫的侍卫来清洗暗阁的人。他不会成功的。暗阁的暗桩不是那么容易找的,找到的也不会那么容易背叛。背叛的,暗阁会自己清理。暗阁不杀人,但会用别的方式让他们后悔。”
沈鸢把手札合上,塞回暗格里。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块铜令牌。令牌是凉的,摸久了才慢慢变热。
窗外的月亮偏西了,挂在老槐树的枝头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。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,闭上了眼睛。她梦见自己站在朝堂上,太子站在左边,三皇子站在右边,两拨人拿着刀对砍。她站在中间,没有刀,也没有盾。血溅在她身上,她没有躲。砍完了,太子和三皇子都倒下了,她还站着。身上全是别人的血,她自己的血一滴没流。她伸出手,擦了擦脸上的血,走出了朝堂。
门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雾,雾很浓,浓得看不见路。用脚探了探,脚下是实的,不是虚的。实的就能走,走就能走出去,走出去就能看见路,看见路就能找到家。家在东厢房,在沈府,在母亲床边。她走到家门前,推开门,母亲坐在床上,对她笑。
“鸢儿回来了。”沈鸢走过去,跪在母亲面前,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。母亲的手很暖,像小时候一样暖。她握着那双手,不想松。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,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透明的珠子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的。
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。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今日,太子要动暗阁。明日,暗阁会让太子知道,动暗阁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