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第四次在书房里提起沈鸢名字的时候,赵玉瑶正在给他研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她的手没有停,但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圈。“沈鸢这个人,有胆有识,可惜不肯为本殿所用。”三皇子接过赵玉瑶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“你上次去沈家,看出什么来了?”赵玉瑶垂下眼睑,声音温温柔柔的。“沈姐姐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轻易把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三皇子放下茶盏,笑了。“本殿要的就是聪明人。不聪明的人,本殿还看不上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赵玉瑶。“沈鸢不肯站队,说明她看得清局势。本殿欣赏的就是看得清局势的人。”
赵玉瑶研墨的手终于停了。她把墨锭放在砚台边上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。三皇子看不见她的脸,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副表情,走到三皇子身后。
“殿下,沈家与文家斗得你死我活,沈鸢却不肯站殿下这边,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有殿下。她只是在利用殿下当挡箭牌,等殿下和太子两败俱伤,她就坐收渔利。”
三皇子转过身,看着赵玉瑶。那目光不重,但赵玉瑶觉得自己的脸被那目光刮了一下,火辣辣的。“玉瑶,你是在教本殿怎么看人?”赵玉瑶低下头,“妾身不敢。”
三皇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“沈鸢不站队,说明她有脑子。本殿欣赏的就是有脑子的人。你觉得她没有把本殿放在心里,本殿觉得她把本殿放在心里才是傻。”赵玉瑶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。三皇子从她身边走过去,出了书房,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。
赵玉瑶站在书房里,手指攥着帕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
赵玉瑶的第二次挑拨,没有经过三皇子。她知道三皇子不会听她的话,所以她换了一种方式。她让人在京城散布谣言,说沈家嫡女沈鸢与镇国公府世子裴衍有私情,两人在江南就勾搭上了,在京城更是来往频繁。
谣言这种东西,像风一样快。不到三天,满京城都在传。茶楼酒肆、街头巷尾,到处都有人在嚼舌根。“听说了吗?沈家那个嫡女,跟裴世子有一腿。”“怪不得文家退婚,原来是早就勾搭上了。”“啧啧啧,沈家的脸都丢尽了。”
暗阁的消息是在第四天送到沈鸢手上的。老刘头站在书房里,脸色发青。“姑娘,谣言是从三皇子府传出来的。老奴查到了源头,是赵侧妃身边的丫鬟。”
沈鸢放下手里的密报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。“赵玉瑶这是急了。她在三皇子那里碰了钉子,就想从外面下手。败坏我的名声,让三皇子觉得我不值得拉拢。顺便再恶心一下裴衍,一箭双雕。”
老刘头看着沈鸢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在桌上爬。“姑娘,要不要反击?”
沈鸢放下茶盏。“当然要。但不用急。让她再蹦跶几天。蹦跶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她想了想,对老刘头说,“让人在三皇子府传一句话——‘赵侧妃有空管别人私事,不如管管自己父亲在户部的账目。’”老刘头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那句话传到三皇子府的时候,是当天晚上。赵玉瑶在卧房里听见丫鬟转述,手里的玉梳掉在了地上。“啪”的一声,碎成了两半。她没有捡,坐在妆台前,脸色白得像死人。她父亲赵慎言在户部的账目,确实不干净。升了侍郎之后,手伸得更长了。那些账目如果被沈鸢查到,递到三皇子面前,后果不堪设想。
赵玉瑶攥着帕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她在害怕,既怕沈鸢真的查到了什么,又怕沈鸢只是在吓唬她,更怕三皇子知道了会怎么看她。她在妆台前坐了很久,久到丫鬟以为她睡着了,轻轻叫了一声“侧妃”。赵玉瑶抬起头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,眼眶微红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
“让父亲把账目收拾干净。一点痕迹都不要留。”丫鬟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赵玉瑶一个人坐在卧房里,把那把碎成两半的玉梳捡起来,放在妆台上。两半玉梳并排放在一起,像两条永远合不拢的伤口。
三皇子知道了传言的事,也知道了沈鸢传话的事。他把赵玉瑶叫到书房,没有发火,也没有责备。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赵玉瑶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。
“玉瑶,本殿不希望你再去招惹沈鸢。你招惹不起她。”三皇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玉瑶的心里。“妾身知错了。”
三皇子没有再说话,挥了挥手,让她退下。赵玉瑶从书房出来,腿是软的,扶着墙才走回了卧房。
沈鸢是在第二天知道赵玉瑶被三皇子敲打的消息的。她站在东厢房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,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“赵玉瑶消停不了几天。她这个人,嫉妒心重,心眼小。她不会因为我传了一句话就怕我,她会另想办法。”
青禾端着茶盘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姑娘,赵侧妃为什么要害你?”沈鸢转过身,端起茶盏,摸了一下。“因为三皇子夸了我。她怕三皇子对我起了别的心思。她怕我抢了她的位置。她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她连觉都睡不好。”
沈鸢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。“她怕她的,我做我的。她挑拨三皇子,三皇子不信。她散布谣言,我查到了她头上。她想让我难受,结果自己更难受。”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端着茶盘出去了。
沈鸢坐到书案前,把那本祖父的手札从暗格里取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画还贴在墙上,两个小孩手拉着手,笑得那么开心。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看了很久,伸出手指摸了摸他鼻梁上那颗痣。
“裴衍,赵玉瑶在散布我们的谣言。说她跟你有私情。你在西北打仗,我在京城斗文家,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,居然还能传出私情来。这些人真能编。编得我都快信了。”
沈鸢把手札合上,塞回暗格里。她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块铜令牌。令牌是凉的,摸久了才慢慢变热。她摸着那个“裴”字,想起了赵玉瑶的脸。那张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,但笑容底下藏着刀。刀子不大,但很尖,捅进去不会马上死,会慢慢地流血,流到干为止。
赵玉瑶的刀捅偏了,没捅到沈鸢,捅到了她自己。三皇子的不信任,赵慎言的账目,丫鬟的出卖——每一刀都是她自己捅的。沈鸢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她捅。看着她疼,看着她哭,看着她跪在三皇子面前说“妾身知错了”。知错有什么用?下次还会犯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梦见自己站在三皇子府的门口,赵玉瑶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没有笑,眼睛是红的。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,赵玉瑶停下了脚步。
“沈鸢,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沈鸢没有停,继续走。“我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了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,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透明的珠子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。
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。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赵玉瑶,刀收好。下次再捅,捅的就不是你自己了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