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。她没有揉,站直了,看着父亲。“爹,女儿要去查先帝的公主名录。我要亲眼看到证据。”沈砚清看着女儿,嘴唇翕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你怎么查,没有问查到了怎么办,没有问查不到怎么办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在最后一刻挺直了腰。沈鸢看了父亲一眼,转身出了书房。
暗阁不能安插人在皇宫内苑,这是暗阁的铁律。但宗庙的公开记录不在皇宫内苑,在皇城外的太庙。太庙由宗人府管理,宗人府的官员可以调阅,宗人府的书吏可以抄录,宗人府的仆役可以偷听。暗阁在宗人府有一个眼线,太庙的值房扫地老头。
陈伯花了三天时间,把那份名单弄到了手。先帝共有三子五女。三子:大皇子早夭,二皇子就是当今皇帝梁元帝,三皇子就是那个沉迷佛学的三皇子——不,先帝的三皇子不是现在那个三皇子。沈鸢看着名单上的名字,手指在那些名字上面慢慢移动。五个公主,四个有封号、有生卒年、有墓葬记录。大公主,封号永安,生于永宁元年,卒于永宁二十年,葬于皇陵东侧。二公主,封号永康,生于永宁三年,卒于永宁十八年,葬于皇陵东侧。四公主,封号永泰,生于永宁七年,卒于永宁二十五年,葬于皇陵东侧。五公主,封号永宁,生于永宁十年,卒于永宁二十八年,葬于皇陵东侧。唯独第三个公主,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“皇三女”。没有名字,没有封号,没有生卒年。备注栏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早夭”。
沈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“早夭。”先帝的子女,就算早夭也会有记载。葬在哪里,祭日是哪天,谥号是什么,都会有。但这个皇三女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个“早夭”,像一块遮羞布盖在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身上。
“陈伯,你不觉得这个‘皇三女’太奇怪了吗?”陈伯站在她身侧,目光也落在那份名单上。他沉默了片刻,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发黄的纸,纸的边角已经卷曲了,墨迹褪成了淡褐色。陈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推到沈鸢面前。
“老奴在暗阁旧档中见过一份记录。那份记录不是正式的暗阁档案,是老主人随手写在一张纸上的。老主人写的是——‘先帝曾秘密派人去江南找过一个失散的女儿,找了三年没找到。那份记录被先帝亲手烧了。’”
沈鸢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。先帝烧了记录,但暗阁有人看到了。祖父看到了,记了下来,随手写在一张纸上,塞进了暗阁的旧档里。陈伯找到了这张纸,保存了下来,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用上它的一天。
沈鸢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纸很薄,透光能看到对面的墨迹,是祖父的字迹,横画末尾微微上翘,竖画收笔有顿点。那行字写着——“永宁二年,先帝密令暗阁查宫女谢氏下落。同年,又派人去江南寻访一失散之女,历时三载未果。先帝怒,焚所有相关文书。”
“宫女谢氏”,就是先帝后宫那个姓谢的宫女。母亲的外祖母,或者是母亲的外祖母本人。先帝派人去江南找那个失散的女儿,找了三年没找到。那个失散的女儿,就是被谢家老太爷从宫里抱出来的女婴。
沈鸢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左边是先帝子女的名单,皇三女只有“早夭”两个字。右边是祖父的笔记,先帝曾秘密派人去江南找一个失散的女儿。两张纸,一条线,指着同一个人——母亲。
“先帝为什么不公开这个女儿的身份?”沈鸢问。陈伯想了想。“先帝保不住她。宫里的斗争太激烈了,皇后、贵妃、淑妃,谁都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公主活着。先帝把她送出宫,是为了让她活。”
沈鸢的眼泪掉了出来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那张名单上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,眼泪还是往下掉。
“先帝找了三年,没找到。他死的时候,知不知道女儿还活着?”陈伯没有说话。沈鸢知道答案。先帝不知道。他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还活着。他以为女儿死了,死在了江南的某个地方,死在了那群追杀她的人手里。他没有放弃,他找了她三年,找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沈鸢把两张纸收进暗格里,锁好。
夜深了,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那份名录。“皇三女”三个字在她眼前晃,像一盏在风中摇摆的灯。灯快灭了,但还亮着。亮着就还有希望,有希望就能找到路,找到路就能走出去,走出去就能看见母亲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沙,像有人在纸上写字。她听着那声音,想起了母亲在江南的院子里绣花的样子。
沈鸢坐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谢三娘的。“外祖母,娘的身世,女儿知道了。她是先帝的长女,是先帝拼了命也要保下来的女儿。这件事您不知道,外公也不知道,娘更不知道。知道的人已经死了,女儿不想再瞒您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写了“外祖母亲启”五个字。沈鸢把信封放在桌上,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,拿起来,撕了。她不能告诉外祖母。告诉了,外祖母就会担心,担心了就会告诉母亲,母亲知道了就会出事。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她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娘的身世,女儿会守住。用命守。”写完之后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地响。她听着那声音,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她梦见自己站在太庙里,面前摆着先帝的牌位。金漆的字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她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青砖地上,咚咚咚,三声。
“先帝,臣女知道您是娘的父亲。臣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。您在天上看着,看着臣女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送下去见您。”
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了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。她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透明的珠子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的。
她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皇三女,无封号,无生卒年,无墓葬。备注:早夭。早夭的不是她,是她的身份。身份死了,人还活着。活着就好。活着就能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