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沈鸢亲笔写的,写完之后又撕了,撕了又写,写了又撕。桌上的纸篓里堆满了纸团,每一个纸团上都写着同一句话——“外祖母,娘是先帝的女儿。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这句话太重了,重到连笔都拿不稳。她换了第五张纸,深吸一口气,终于把那句话写了出来。写完之后没有再看,折好,塞进信封,交给老刘头。“送去江南,交给外祖母。亲手交。”老刘头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沈鸢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,转身走了。
等待回信的那几天,沈鸢几乎没有合眼。她坐在密室里,面前摊着那张皇三女的画像,看着那个五岁女童的脸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、下巴,每一处都像母亲,每一处都像她。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画像上那个女童的脸,纸是凉的,凉的像冰。
第七天的傍晚,回信到了。信封很厚,里面不是一张纸,是好几页。沈鸢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谢三娘的字迹,颤抖得很厉害,像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不停地发抖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你终于知道了。”
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第二页字迹稍微稳了一些。“你娘是先帝的长女,先帝给她取名梁淑宁。这个名字除了先帝、老身和你外曾祖父,没有人知道。你外曾祖父从宫里把你娘抱出来的时候,她才两个月大。先帝说,让她平平安安地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第三页。“暗阁是先帝设立的。他怕自己死后,有人会害你娘。所以他把暗阁交给沈家,让沈家世代守护你娘和她的后人。这就是为什么暗阁只有你能继承。你身上流着先帝的血,暗阁认的不是钥匙,是血脉。”
第四页。“你娘从小脖子后面就有一道疤。那是先帝让人划的。不是为了害她,是为了救她。先帝的子女在出生时都会在脖子上点一颗朱砂痣,作为身份的标记。先帝怕你娘流落民间后无人能辨认,于是让太医在她脖子后面划了一道疤。这道疤,就是她身份的证明。”
沈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她也有疤吗?她不知道。
第五页。“老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有告诉你娘真相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先帝,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被人害死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老身怕她知道后会出事。现在老身知道了,瞒着她是害了她。”
沈鸢把五页信纸看完,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画像。沈砚清从门外走进来,看见女儿的样子,走过去,把信纸从桌上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看完。
“你娘……叫梁淑宁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父亲。“爹,女儿不管娘是先帝的女儿还是平民的女儿。谁敢动她,我就让谁死。”
沈砚清没有说话,伸出手,握住了女儿的手。沈鸢的手很凉,他握着,用自己的体温暖着。沈鸢把手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,擦干眼泪,站起来,走到暗阁密室最深处的铁箱前,打开,把那张画像和谢三娘的信一起放进去,锁好。箱子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像土地合拢的声音。
从密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鸢站在听风阁的后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红色从西边蔓延过来,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暗红。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,低下头,走了。
回到沈府,她去了母亲的卧房。推开门,走到床前,把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从枕头上拿起来。香囊上绣着兰花,第十三片花瓣已经绣好了。她坐下来,从针线篮里找出那卷绿色的线,开始绣第十四片。
娘,你的名字叫梁淑宁。你是先帝的长女。你的父亲给你取了这个名字,希望你一生安宁。但你没有安宁过。你被人下毒,被人陷害,被人当做棋子。你没有安宁过一天。
沈鸢绣完第十四片花瓣,把香囊放回枕头上,站起来,走出卧房。青禾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那边过来,看见沈鸢从夫人的卧房出来,喊了声“姑娘”。沈鸢接过粥碗,喝了两口。粥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烫了一下。她没有吹,又喝了两口。
回到东厢房,沈鸢坐到书案前,把那本祖父的手札从暗格里取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画还贴在墙上,两个小孩手拉着手,笑得那么开心。她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看了很久,伸出手指摸了摸他鼻梁上那颗痣。
“裴衍,我娘叫梁淑宁。是先帝的长女。我是先帝的外孙女。暗阁是先帝留给我娘的。先帝死了,暗阁传到了我手里。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它。”
沈鸢把手札合上,塞回暗格里。她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月亮偏西了,挂在老槐树的枝头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。她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,闭上眼睛。
她梦见自己站在先帝面前,先帝坐在龙椅里,看着她。“你就是鸢儿?”她说是。先帝笑了,“像,真像。像你娘。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在那里。先帝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一枚玉佩放在她手心里。“帮朕照顾好你娘。朕欠她的,还不上了。”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了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。她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透明的珠子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。
她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。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娘叫梁淑宁,先帝长女,公主之女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暗格前,打开,把那把碎玉钥匙从里面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钥匙是凉的,握久了才慢慢变热。热了就不会凉了,不凉了就不会断了。
窗外夜色如墨,沈鸢眼中的杀意比夜更深。她握着那把钥匙,站在窗前,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亮了她眼底那团烧了整整一卷还没有熄灭的火。火不会灭,因为她一直在添柴。那些人是柴,她身边的人也是柴。柴烧完了,火就灭了。但在这之前,火会一直烧。烧到天亮,烧到天黑,烧到那些人在火光中现出原形。
沈鸢转过身,把碎玉钥匙塞回暗格里,锁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