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的右臂还缠着绷带,血已经止住了,但伤口还在疼。她站在听风阁的密室里,面前铺着西山的地图。老刘头站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暗桩的名单。“封锁西山所有下山路口,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走。我要活的沈槐。”老刘头看了一眼沈鸢右臂上渗血的绷带,张了张嘴,想劝,没敢。领命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西山附近所有暗桩都接到了命令。茶楼跑堂的放下了茶壶,药铺伙计放下了戥子,货郎挑着担子走到了山路口,更夫提着灯笼蹲在树丛后面。二十几个人,把西山围得水泄不通。没有人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围山,没有人问。命令就是命令。主人说要活的,就必须是活的。
沈槐躲在别院的密室里。密室不大,在书房的书架后面,一扇暗门,进去只能弯腰。他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,刀尖朝外,对着门的方向。他的手在抖。外面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。文若虚派来的六名死士,四个跑了,两个被暗阁的人砍成了重伤抓了活的。别院外面的路上全是人,卖茶的、卖药的、挑担子的、打更的,到处都是。他出不去了。
门被人从外面踹开,书架轰然倒塌,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。沈槐举起短刀,手抖得刀尖画圈。沈鸢站在门口,右臂上缠着绷带,左手里握着一把匕首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里也没有。
“不是我!是文若虚逼我的!”沈槐跪下去,额头磕在青砖地上,磕得咚咚响。沈鸢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沈槐的脸贴着地砖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她抬起右脚,一脚踢在他肩膀上。沈槐被踢翻在地,短刀脱手飞出去,叮叮当当滚到了墙角。
“带走。”
老刘头和两个暗桩冲进来,把沈槐从地上拖起来。沈槐的腿已经软了,站不稳,是被拖着走的。拖过门槛的时候,他的头磕在门框上,磕破了一个口子,血顺着额头往下淌。没有人帮他擦。
京兆尹方正清是被老刘头从被窝里请来的。他穿着便服,头发没梳整齐,脚上的靴子穿反了一只。看见别院里跪着的沈槐、地上摆着的死士尸体、桌上摊着的文家信物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姑娘,这些人证物证,本官收下了。”沈鸢看着方正清。“沈槐雇凶杀人,证据确凿。文若虚派死士灭口,证据在这里。大人查还是不查?”方正清沉默了很久。“查。但文若虚那边,需要陛下点头。”沈鸢点了点头。“大人先查。查到了什么,该报的报。报不了了,再来找我。”
文若虚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。周先生跪在他面前,脸色白得像纸。“公子,六名死士两人被擒,四人失踪。沈槐被沈鸢活捉,已经交给京兆尹了。”文若虚手里的茶盏顿住了。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“证据呢?”周先生低着头。“沈槐手里有公子给他的信。那封信,公子不是让烧了吗?”
文若虚闭上眼睛。那封信,他让沈槐看完烧掉。沈槐是答应了,留没留底,他不确定。沈槐那个人,贪生怕死,贪财好利,做事留一手是他的习惯。他很可能没烧。很可能留了。
“京城不能待了。”文若虚睁开眼看着周先生,“查一下,哪条路能走。还有,把跟沈槐有关的所有人都处理掉。”周先生愣了一下。“所有人?”
文若虚没有回答。
沈鸢回到沈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青禾扶她进了东厢房,宋医婆被连夜叫来换药。绷带解开的时候,伤口又裂开了,血把纱布粘在肉上,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沈鸢咬紧了牙关。宋医婆的手很稳,一边用烈酒清洗伤口一边说.
“姑娘,这条胳膊要是再动,就废了。”
沈鸢看着自己右臂上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。伤口红肿发烫,皮肉外翻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“废不了。废了还有左手。”
宋医婆没有说话,把新的绷带缠上去,缠得很紧。缠完之后收拾药箱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姑娘,老奴多一句嘴。命比胳膊值钱。”沈鸢没有回答。宋医婆叹了口气,带上门走了。
沈鸢躺在床上,右手不能动,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铜令牌。令牌上的“裴”字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摸得到。笔画很深,刻得很用力,像刻字的人在跟谁较劲。她摸着那个“裴”字,想起了裴衍在西山茶亭说过的话——“明年春天之前,你要把该做的事做完。做不完,就来不及了。”
沈鸢把铜令牌塞回枕头底下。她不会来不及的。沈槐在她手里,文若虚的信在她手里,六名死士两个被抓了活的。这些东西够文若虚喝一壶。文若虚可以销毁证据,可以杀掉知情人,可以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。但他摘不掉沈鸢对他的恨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她梦见自己站在文府的大门前,门是关着的。她推门,推不开。用力踹,门开了。文若虚站在院子里,手里没有刀,没有剑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张脸,笑着。
“沈鸢,你来了。”她走过去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脸。“我来了。来杀你。”文若虚笑了。“杀了我,你也活不了。”她也笑了。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右臂不能动,她用左手倒了一杯凉茶,洒了一半,喝了一半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,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
沈鸢把窗台上的落叶捡起来,看了看。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的。她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。铺开一张纸,用左手提笔写字。
左手写字很慢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她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。“文若虚的信在沈槐手里。沈槐在京兆尹大牢里。方正清不敢动文家,但他会把信呈给皇帝。皇帝看到信,会怎么做?不知道。但不管皇帝怎么做,文若虚都完了。不是完在皇帝手里,是完在他自己的信里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站起来,走出东厢房。青禾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那边过来,看见沈鸢,喊了声“姑娘”。沈鸢接过粥碗,用左手拿着,喝了两口。右手不能动,碗端不稳,粥洒了一些在手上,烫得很。她没有叫,又喝了两口。
回到屋里,沈鸢坐在书案前,把那本祖父的手札从暗格里取出来,用左手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画还贴在墙上,两个小孩手拉着手。她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看了很久,伸出左手,摸了摸他鼻梁上那颗痣。
“裴衍,我抓了沈槐。文若虚的信在我手里。他跑不掉了。”
沈鸢把手札合上,塞回暗格里。她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咣——咣——咣——三声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翻了个身。右臂上的伤口又疼了,她没有去摸,忍着。忍着疼,才能记得住。记住是谁砍的,记住是谁派的,记住是谁在背后撑着。文若虚,秦王,太子。一个都跑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