鸩酒是午时送到京兆尹的。内侍捧着托盘,盘上放着一壶酒、一只杯,酒壶是白瓷的,杯也是白瓷的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圣旨很短,只有几句话:沈薇毒害嫡母、勾结匪类,罪不可赦,赐鸩酒。内侍念圣旨的时候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根针扎进肉里。
沈鸢站在京兆尹的公堂上,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下来。她以为自己会恨沈薇,恨到想亲手杀了她。可当内侍念出“赐鸩酒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,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。
消息传到沈府,沈砚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没有出来。青禾端了饭菜进去,又端了出来,饭菜一口没动。
沈鸢独自去了女牢。石阶很窄,很暗,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。牢头在前面引路,手里的灯笼晃来晃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两个找不到家的鬼。走到第三道铁门前的时候,牢头停下来递过钥匙,沈鸢接过来自己开了门。门吱呀一声推开,她看见了沈薇。
沈薇穿着白色的囚衣,头发凌乱地散着,靠在墙角。地上铺着稻草,草已经发黑了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看见沈鸢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解脱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姐姐,你来了。”
沈鸢走进去,在沈薇面前蹲下来。沈薇的脸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“姐姐,我怕。”沈鸢伸出手,握住了妹妹的手。沈薇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突出,像一把枯柴。沈鸢握着她,用自己的体温暖着。沈薇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擦了擦眼角,忽然笑了,笑得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姐姐,你比我可怜多了。”沈鸢没有说话,看着她。“至少我死的时候,知道这辈子真的恨谁。你呢?你恨的人太多,你分得清吗?”
沈鸢的手指收紧了。
沈薇看着沈鸢的脸,看了很久。“姐姐,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,不是给嫡母下毒,是听了娘的话。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从来没有想过对还是错。”她又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轻了,“下辈子,我不想再做你的妹妹了。做你的妹妹太累了。你太好了,好到我永远追不上。”
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一滴一滴地砸在沈薇的手背上。
牢门被推开了,内侍端着托盘走进来。沈薇看着那杯酒,手开始抖了。沈鸢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姐姐,我不想死。”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松开沈薇的手,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内侍把酒杯递到沈薇面前。沈薇接过酒杯,手还在抖,酒洒了一些出来,溅在囚衣上,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她把酒杯举到嘴边,停了一下,看了沈鸢最后一眼,然后一饮而尽。酒杯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碎了。
沈薇倒在稻草上,身体开始抽搐,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青砖和灰。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。眼睛还睁着。
沈鸢站在牢房里,看着妹妹的尸体,站了很久。牢头在外面喊了几声“沈姑娘”,她没有应。内侍催促她该走了,她还是没有动。蹲下去,伸出手,把沈薇的眼睛合上了。眼皮是凉的,软的,合上之后又弹开了一点,像一只没有关严的抽屉,留了一道缝。
从牢里出来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用手挡住眼睛,等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放下手。老刘头在马车旁边等着,看见她出来,迎了上来,没有说话。沈鸢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车帘外面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拖着长腔,尾音在巷子里回荡。她听着那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沈薇追着她喊姐姐的样子。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粉色的袄子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像一只小鸭子。她想笑,笑不出来。眼泪又掉了下来,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。又擦了一下,还是擦不干净。
马车到了沈府,青禾扶着她下车。沈鸢走进大门,没有回东厢房,去了祠堂。推开门,走到供桌前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青砖地上,咚咚咚,三声。
“祖父,沈薇死了。孙女亲手送的她。”
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在叹气。沈鸢站起来,走出祠堂。
回到东厢房,沈鸢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桌上摆着沈薇小时候的画像。画是她七岁那年画的,穿着粉色的袄子,扎着两个小揪揪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沈鸢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。
“姐姐,你比我可怜多了。你恨的人太多,你分得清吗?”沈鸢把画像翻过去,字朝下,光落在空白处。沈薇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。你恨的人太多,你分得清吗?沈鸢闭上眼睛。她分得清。文若虚,秦王,太子,淑妃。每一个人,每一笔账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分不清的不是恨的人,是爱的人。她爱的人太多了,母亲,父亲,外祖母,还有裴衍。每一个人都是她的软肋,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别人对付她的刀。她不能让他们成为刀,所以她要先把那些人的刀折断。折不断就砸碎,砸不碎就烧成灰。灰扬了。风一吹就散了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没有挪开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沈薇的脸在她脑子里转。圆圆的,白白的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那是在她还小的时候。后来她的脸变了,变尖了,变白了,变得不像她了。沈鸢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沈薇。也许两个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也许她从来就不认识沈薇。她认识的只是沈薇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。那个样子是假的,是装出来的,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。沈鸢没有放松过警惕。她从重生的第一天起就对沈薇保持着警惕。但警惕没有用。沈薇还是害了母亲。不是因为她聪明,是因为她够蠢。蠢到相信宋氏的话,蠢到相信文家的话,蠢到相信那些给她毒药的人会保她平安。
没有人保她平安。宋氏被关在家庙里,文家自顾不暇,淑妃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她是一个人死的。死在牢里,死在稻草上,死在鸩酒的毒发过程中。没有人陪她,没有人握她的手,没有人跟她说别怕。沈鸢握了她的手。沈鸢跟她说了别怕。但沈鸢不知道她听没听见。也许听见了,也许没有。
窗外的月亮偏西了,挂在老槐树的枝头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。沈鸢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,闭上了眼睛。梦见沈薇还是三四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粉色的袄子,追着她喊姐姐,姐姐。她停下来,转过身,蹲下去,看着沈薇的脸。沈薇的脸圆圆的,白白的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姐姐,你陪我玩。”
沈鸢伸出手,摸了摸沈薇的头。沈薇歪着脑袋,像一只小猫,在她掌心里蹭了蹭。然后那张脸开始变,从圆圆的变成尖尖的,从白白的变成灰灰的,从笑着的变成哭着的。沈鸢把手缩了回来,站起来,转过身,走了。身后传来沈薇的哭声,越哭越远,越哭越小。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路很长,走了很久。走到路的尽头,是一片白茫茫的雾。雾很浓,浓得看不见路。用脚探了探,脚下是实的。实的就能走,走就能走出去,走出去就能看见路,看见路就能找到家。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了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。她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的。
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沈薇死了。毒害嫡母,赐鸩酒,死在京兆尹女牢。她说,下辈子不想再做我的妹妹了。”
沈鸢把纸折好,塞进暗格里,站起来,走出东厢房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暖的,她的手是凉的。手凉心也凉,凉了才能看清路,看清了才能走稳。走稳了才能走到那些人面前,走到了才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。架上了才能用力,用力了才能割下去,割下去了才能看见血流出来。血是红的,跟沈薇嘴角流出来的一样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