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傍晚传到永宁宫的。传旨太监站在宫门口,手里捧着黄绫,身后跟着两名侍卫。淑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头上的珠翠还没卸,身上的宫装还没换,脸上还敷着脂粉。她以为皇帝来了,以为皇帝是来看她的。太监念完圣旨的时候,她脸上的脂粉盖不住底下的灰白。淑妃——降为淑仪,禁足三个月,无旨不得出宫。淑仪,比妃低了两级,比嫔高一级。不上不下,不疼不痒,但脸没了。在后宫二十多年,从才人爬到淑妃,用了二十年。从淑妃跌到淑仪,只用了一道圣旨。
太监把圣旨放在她面前,她没接,太监就搁在了地上。永宁宫的宫门关上了,落了锁,锁链哗啦啦地响,像一条铁蛇在地上爬。淑妃还跪在那里,面前的圣旨被风吹开了一角。她没有去捡。
三皇子是在三皇子府听到消息的。赵玉瑶端着一盏茶走进书房,看见三皇子的脸色,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。三皇子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份密报,指节泛白,捏得纸都皱了。
“母妃被贬了。淑妃降为淑仪,禁足三个月。”三皇子的声音不大,但他把“淑妃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赵玉瑶放下茶盏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三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一拳砸在窗棂上。木头裂了,他的指节也破了,血滴在窗台上。
“沈鸢……好一个沈鸢。这笔账,本殿记下了。”
赵玉瑶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流血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递过去,三皇子没有接。
文若虚的书房里,茶盏碎了一地。周先生站在一旁,低着头,不敢动。文若虚站在书案后面,手还在抖。刚才是手抖,现在全身都在抖。
“淑妃被贬,我们在宫中的眼线断了一条。沈鸢,你够狠。”
周先生抬起头,看着文若虚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:“公子,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。淑妃只是被贬,不是被废。皇帝还在保三皇子,这说明皇帝不想让沈家一家独大。沈家虽然得势,但还不够强。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文若虚慢慢坐下来。茶盏碎了一地,碎片溅到他的靴子上,他没有躲,没有捡,也没有叫人来扫。
听风阁密室里,沈鸢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暗阁刚送来的密报。淑妃降为淑仪,禁足三个月。寥寥几行字,她看了很久。老刘头站在她身后,等着她开口。
“淑妃只是被贬,不是被废。皇帝还在保三皇子。这说明,皇帝不想让沈家一家独大。”沈鸢把密报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了按纸角。
陈伯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沈鸢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地图上标注着文家、秦王、太子、三皇子的位置。每一个名字都被她用朱笔圈了圈,有的圈大,有的圈小。淑妃的圈不算大,但位置很关键——在宫里,在皇帝身边。
“陈伯,继续盯紧文家和三皇子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,下一次出手会更狠。我要提前知道他们每一步棋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沈鸢从密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站在听风阁的后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,红色从西边蔓延过来,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暗红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。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,低下头,走了。
回到沈府,沈鸢去了母亲的卧房。推开门,走到床前,把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从枕头上拿起来。兰花的第十五片花瓣已经绣好了。坐下来,从针线篮里找出那卷绿色的线,左手拿着针,开始绣第十六片。左手不如右手灵活,但比昨天稳了一些。绣着绣着,针尖扎进了手指,一滴血珠冒出来,落在兰花的叶片上。把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下,血止了,看了看那滴血,没有擦,让它留在叶片上。
娘,淑妃被贬了。不是废,是贬。皇帝还在保三皇子,他不想让沈家一家独大。女儿不想一家独大,女儿只想你活着。
绣完第十六片花瓣,把香囊放回枕头上,站起来,走出卧房。青禾从厨房那边过来,手里端着粥碗,沈鸢接过粥碗,用左手拿着,喝了两口。粥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她没有吹,又喝了两口,把碗还给青禾,回了东厢房。
坐到书案前,那把碎玉钥匙从暗格里取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钥匙是凉的,握久了才慢慢变热。热了就不会凉了,不凉了就不会断了。她把碎玉钥匙塞回暗格里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硬硬地硌着后脑勺,她没有挪开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梦见自己站在永宁宫门前,淑妃跪在里面,地上是那道圣旨,被风吹开了一角。
沈鸢走进去,在淑妃面前蹲下来。“娘娘,您被贬了。从妃降到仪,从一宫之主降到禁足三月。”
淑妃抬起头看着沈鸢。“是你。是你干的。”沈鸢看着她。“是臣女。臣女的母亲在床上躺了二十三天,差点没命。娘娘只是降位禁足。臣女觉得不公平。但臣女知道,这世上没有公平。只有输赢。您输了,臣女赢了。”
淑妃的眼泪掉了下来,沈鸢站起来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娘娘,这只是开始。您欠臣女母亲的,还没还完。”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桌前,用左手倒了一杯凉茶,洒了一些,喝了一些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,歪着头看她。她看了鸟一眼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。没有味道,凉的。
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。铺开一张纸,用左手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淑妃被贬,不是废。皇帝在保三皇子,不想沈家独大。文若虚会反扑,三皇子会报仇。他们不会等太久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站起来,走出东厢房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她身上,暖的。右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不疼了。左手的针脚也比昨天稳了。一切都在变好。淑妃被贬,沈薇死了,文家断了臂。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她要的不是文家断臂,是文家灭门;不是淑妃降位,是淑妃废为庶人。不急,一件一件地做。做不完,还有明天。明天做不完,还有后天,总有一天会做完。
沈鸢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。
“姑娘,该吃药了。”青禾端着一碗药从厨房那边过来,药汁黑得像墨,苦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沈鸢接过药碗,一口气喝完,苦得皱了一下眉。把碗还给青禾,擦了擦嘴角,走进书房。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能在这里站着。站久了腿会麻,人会懒,懒了就不想动了,不动就什么都做不了。做不了就等着被人吃。她不想被人吃。她要吃人。吃那些害她娘的人,一个都不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