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的奏折是三天前递进宫的。皇帝没有犹豫太久，准了。淑妃刚被贬，三皇子脸上无光，这时候抬举一下赵家，既是安抚，也是平衡——不能让沈家一家独大。赵玉瑶由庶妃晋为侧妃的册封礼定在了永宁十四年九月十八，钦天监挑的日子，宜嫁娶、宜册封。
赵玉瑶坐在妆台前，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。眉画得又细又长，唇点得又红又润，额间贴了花钿，发髻上插了赤金衔珠步摇。丫鬟们围着她忙了一早晨，最后的胭脂也上好了，赵玉瑶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从嫁进三皇子府的那天起，她就在等。庶妃和侧妃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旨意，是一道天堑。庶妃是妾，侧妃是妃。妾可以随便打杀，妃不能。
“殿下，该出发了。”丫鬟在门外催。赵玉瑶站起来，整了整衣领，扶了扶发髻，深吸一口气，走出了房门。
册封礼在三皇子府的正堂举行。皇帝派了内侍来宣旨，礼部派了官员来赞礼，满朝命妇来了大半。三皇子穿着蟒袍站在正堂中央，面色平静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赵玉瑶跪在他身侧，听着内侍念圣旨，膝盖跪在青砖地上，不疼。心里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赵氏玉瑶，端庄贤淑，温婉恭顺，着晋为三皇子侧妃。钦此。”
赵玉瑶叩首谢恩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。三皇子伸出手扶了她一把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三皇子没有笑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赵玉瑶知道那光不是为她亮的，是为赵家亮的。
宴席设在三皇子府的后花园。满朝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有的夸赵玉瑶“有福气”，有的夸三皇子“有心了”。赵玉瑶端着酒杯，一桌一桌地敬酒，笑得端庄得体，笑容跟沈鸢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温婉的，得体的，挑不出毛病的。
沈府的请柬还搁在桌上。沈鸢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下了。“回话，就说沈家大小姐身体不适，不能出席。”青禾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沈鸢把那封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什么都没有，把请柬扔进了抽屉里。
“赵玉瑶终于坐到那个位置了。”沈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书中的女主，正式入局。”
老刘头站在一旁，愣了一下。“主人，什么书？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，看了很久。书中的赵玉瑶，这时候应该还在三皇子府里韬光养晦，装病、装傻、装无害。等沈鸢死了，等她父亲升了官，等她一步步爬到侧妃的位置，爬了三年。现实中的赵玉瑶，只用了不到一年。沈鸢没有死，她父亲升了官，她做了侧妃。每一步都比书中快，快得不像她自己走的，像是被人推着走的。
“盯紧赵玉瑶。这个女人，比文若虚更难对付。因为她会笑，笑的时候最危险。”
老刘头点了点头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消息传到文府，文若虚正在书房里写信。周先生推门进来，低声说了句“赵玉瑶晋了侧妃”。文若虚的笔顿了一下，墨滴在纸上，晕开一个黑点。他放下笔，看着那个黑点，看了几息。
“三皇子这是要跟沈家打擂台。沈鸢有暗阁，三皇子有赵家。江南织造对暗阁，钱袋子对情报网。谁输谁赢，还不一定。”
周先生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
沈鸢在密室里铺开了江南七省的地图。赵家在江南织造行业根深蒂固，关系网密得像蜘蛛网。暗阁需要从这张网里穿过去，不能打草惊蛇。沈鸢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从苏州划到杭州，从杭州划到江宁，从江宁划到扬州。
“陈伯，赵家在江南织造的人脉，暗阁有多少？”陈伯翻了翻册子。“不多。赵家的人很谨慎，外人插不进去。老奴只能从外围查，查到的不深。”沈鸢的手指停在了杭州的位置。“从这里入手。赵家在杭州有一个织造坊，管事的是赵家的远亲。这个人贪财，好赌，从他身上打开缺口。”陈伯点了点头。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，沈鸢吹灭灯，躺在床上。右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，左手的针脚也比之前稳了。她把左手伸到眼前看了看，指腹上有针扎的小孔，红红的，像一颗颗小痣。用右手摸了摸那些小孔，不疼了。
窗外的月亮偏西了。她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，闭上了眼睛。梦见自己站在三皇子府的后花园里，赵玉瑶穿着侧妃的礼服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，正在跟命妇们说话。赵玉瑶看见了她，走过来，笑着说沈姐姐来了。沈鸢看着她的脸，笑得很温柔，很得体，挑不出毛病。沈鸢也笑了。恭喜赵侧妃。赵玉瑶说谢谢沈姐姐。
两个人都笑着，像两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。笑着笑着，赵玉瑶的笑容忽然收了。沈姐姐，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？沈鸢说不知道。赵玉瑶说等了很久。从嫁给三皇子的第一天就在等。等有一天能站到高处，让所有人都仰着头看我。沈鸢没有说话。赵玉瑶又说你不会懂的。你是沈家嫡女，生下来就在高处。我是赵家的女儿，要一步一步地爬。爬了这么久，才爬到侧妃的位置。沈鸢笑了，说侧妃不是高处。高处是皇后，是太后。你能爬到那里吗？赵玉瑶的脸白了。
沈鸢睁开眼，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坐起来穿鞋下床，用左手倒了一杯凉茶。洒了一些，喝了一些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，放下杯子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，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，歪着头看她，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，落在窗台上。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，叶片上有一滴露水，圆圆的。把叶子凑到嘴边，将那滴露水抿了，没有味道，凉的。
沈鸢放下叶子，关上窗户，转身回到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用左手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赵玉瑶晋侧妃，书中女主正式入局。她笑的时候最危险，我比她更会笑。”
写完之后把纸折好，塞进袖子里，站起来走出东厢房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青禾端着一碗药从厨房那边过来，接过药碗，一口气喝完，苦得皱了一下眉。把碗还给青禾，擦了擦嘴角。走进密室，还有很多事要做，赵玉瑶的网才刚刚撒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