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牢在地下三层,沿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往下走,空气越来越潮湿,霉味越来越重。沈鸢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老刘头跟在身后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牢头打开三道铁门,最后一道门推开的时候,沈鸢看见了沈槐。
沈槐戴着沉重的木枷,靠在墙角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。看见沈鸢进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亮不是见到了亲人的亮,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亮。
“沈大小姐,我告诉你沈家真正的内鬼,你能保我不死吗?”
沈鸢在栅栏外面站定,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。看着沈槐的脸,那张脸上有恐惧,有贪婪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狡黠。
“看情报的价值。”
沈槐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往前爬了两步,凑到栅栏边上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隔壁牢房的人听见。
“你四叔沈砚溪,他是文家的人。”
沈鸢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娘中毒的事,他也有份。你祖父的死……也和他有关。”
密室里安静了。灯里的油快燃尽了,火苗忽明忽暗。沈鸢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沈槐的口供,好几页纸。沈砚清站在她对面,脸色白得像纸,手里攥着那份口供的抄本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不可能。砚溪他……他是我亲弟弟。”沈砚清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鸢抬起头看着父亲,没有说话。她让父亲坐下来,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。沈砚清没有喝,盯着茶盏里冒出的热气。
“爹,四叔这些年都在做什么?”沈砚清想了想。“管着沈家在京城外的几处田庄和铺面。你祖父在世的时候,把这些交给他打理。你祖父死后,他继续管着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”
“从来没出过差错。”沈鸢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。“太正常了。正常到不正常。”
沈砚清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暗阁的调查用了三天。陈伯把沈砚溪这些年的所有记录都调了出来——田庄的账目、铺面的流水、往来的书信、见过的人、去过的地方。沈鸢一份一份地看,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。
永宁十二年,沈砚溪名下的一个田庄,有一笔三千两银子的进账,来源写的是“卖粮所得”。但暗阁查到,那一年那个田庄的粮食收成不好,不仅没有盈余,还亏了五百两。账目对不上。
陈伯把另一份记录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文家一个铺面的账目抄本。同一时间,文家铺面有一笔三千两银子的支出,用途写的是‘购田’。买的就是沈砚溪那个田庄旁边的地。”
沈鸢把两份账目并排放在一起。沈砚溪卖的不是粮,是地。卖给文家的不是地,是沈家的秘密。
永宁十三年,沈砚溪去了江南。说是去巡查田庄,但暗阁查到他在江南见了一个人——文家的幕僚周先生。两个人见面的地点在扬州的一个茶楼,密谈了一个时辰。沈砚溪回到京城后,母亲的病情就开始加重了。
沈鸢把那些记录一份一份地看完,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陈伯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陈伯抬起头。“把四叔请到听风阁。就说我有些账目想请教他。”陈伯点了点头。
沈砚溪是第二天下午到听风阁的。他四十出头,生得跟沈砚清有几分相似,但比沈砚清胖一些,脸上的肉多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鸢儿,你找四叔有什么事?”沈鸢请他坐下,亲手斟了一盏茶。
“四叔,女儿最近在查一些旧账,有几笔看不明白,想请教四叔。”
沈砚溪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。
“什么账?”
沈鸢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田庄的账目抄本,放在桌上。沈砚溪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四叔,永宁十二年,您在城外的田庄欠收,账面却多了三千两银子。这银子从哪儿来的?”
沈砚溪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沈鸢又把第二份记录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文家铺面的账目抄本。同一时间,文家支出了三千两银子,买的是您田庄旁边的地。四叔,地的契书在哪里?”
沈砚溪的脸白了。
沈鸢把第三份记录放在桌上。“永宁十三年,您去了江南,在扬州见了一个人——文家的幕僚周先生。你们聊了一个时辰。聊了什么?”
沈砚溪的手开始抖了。
沈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四叔,娘中毒的事,您也有份吧?祖父的死,是不是也跟您有关?”
沈砚溪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。他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嘴唇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沈鸢看着他。“四叔,沈槐已经招了。他在死牢里,什么都说了。您要不要去跟他当面对质?”
沈砚溪的腿软了,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沈鸢蹲下去,看着他的脸。
“四叔,您为什么要这么做?沈家哪点对不起您?祖父把田庄和铺面交给您打理,爹把您当亲弟弟,从来没有亏待过您。您为什么要帮着外人害自家人?”
沈砚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“因为你不甘心。你是庶子,爹是嫡子。你觉得沈家的东西应该是你的,不是爹的。你觉得祖父偏心,觉得爹抢了你的位置。但你没有想过,沈家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,是所有人的。你为了自己,把所有人都卖了。”
沈砚溪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沈鸢站起来,转过身。
“陈伯,把四叔带下去。先关在听风阁的地下室里,不要声张。”陈伯点了点头。
沈鸢走出密室,天已经快黑了。站在听风阁的后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红色从西边蔓延过来,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暗红,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。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,低下头,走了。
回到沈府,沈鸢去了祠堂。推开门,走到供桌前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祖父,孙女查到了。四叔是内鬼,他投靠了文家。娘中毒的事跟他有关,您死的事也跟他有关。孙女会替您清理门户。”
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在叹气。
沈鸢站起来,走出祠堂。回到东厢房,坐到书案前,把暗阁的势力版图铺在桌上。七省六十四城,三百多个暗桩,太子府、三皇子府、秦王府都在她的网里。网很大,很密,该收网了。
“陈伯,准备收网吧。暗阁的刀,该砍向自己人了。”
陈伯站在门口,点了点头。
沈鸢看着窗外。夜幕降临,万家灯火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灯亮了,人还在。人还在,家还在。家还在,就不怕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出来,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。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,伸出手,把光斑接住了。光落在掌心里,亮的,但不暖。把手收回来,光斑回到了地上。
沈鸢看着暗阁的势力地图,手指从京城画到江南,从江南画到西北,从西北画到东南。七省六十四城,暗阁的眼线遍布天下。她把暗阁从祖父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是散的,现在是聚的。聚了就不会散,不散就不会倒,不倒就能守住。
沈鸢把地图收起来,放进暗格里。锁好。窗外的风停了,虫鸣也停了,什么都停了。沈鸢听着自己的心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她梦见自己站在沈家祠堂里,供桌上摆满了牌位。曾祖父,祖父,还有那些她没见过面的沈家先祖。沈砚溪跪在供桌前,头发散乱,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。
“四叔,您知道错了吗?”沈砚溪抬起头看着她,说知道错了。说对不起沈家,对不起祖父,对不起爹,对不起她。沈鸢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知道错了没用。做错了事,要付出代价。”转过身,走了。身后传来沈砚溪的哭声,她没有回头。路很长走了很久,走到路的尽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,雾很浓,浓得看不见路。用脚探了探脚下是实的,实的就能走,走就能走出去,走出去就能看见路,看见路就能找到家。
沈鸢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坐起来,穿鞋,下床。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了。隔夜的茶又苦又涩,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味道。一只鸟站在枝头歪着头看她,鸟飞了。几片叶子被它蹬落,落在窗台上。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片上有一滴露水,圆圆的。把叶子凑到嘴边,将那滴露水抿了,没有味道,凉的。
沈鸢放下叶子,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用左手提笔写了一行字。“四叔沈砚溪是内鬼。投靠文家,出卖沈家。参与下毒,害我母亲。与祖父之死有关。暗阁的刀,该砍向自己人了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站起来,走出东厢房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青禾从厨房那边过来,手里端着碗。沈鸢接过药碗,一口气喝完,苦得皱了一下眉。把碗还给青禾,擦擦嘴角,走进密室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四叔的事要处理,文家的事要收网,太子的事要盯着,三皇子的事要防着。一件一件地做。做不完还有明天,明天做不完还有后天。总有一天会做完。做完了,暗阁的刀就收回来了。收回来了洗干净放好,等下一次出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