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,皇家春日宴。
宫里张灯结彩,御花园摆了近百桌席面,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带家眷来了乌压压一片。皇后坐在主位,皇帝还没到,底下女眷们三三两两说着话,笑声此起彼伏。
沈鸢坐在沈夫人身后,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簪,清清淡淡的。旁边的夫人们偷看两眼,交头接耳几句——这就是三皇子求娶的沈家嫡女,看着确实病恹恹的,没什么出奇。
赵玉瑶坐在斜对面,一身茜红色褙子,满头珠翠,笑得端庄得体。她时不时往沈鸢这边瞟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移开,像在看一桩即将到手的猎物。
沈鸢端着茶盏慢慢喝水,假装没看见。
她袖子里藏着一封信,信封上什么都没写,里头是三页纸——第一页是宫女翠儿按了手印的供词,第二页是赵玉瑶给翠儿银子的钱庄记录,第三页是太子妃跟赵玉瑶在东宫密谈时,被暗阁婆子当场笔录下来的对话,一字一句都有时间和人证。
这些东西她揣了两天了,揣得信封边角都起了毛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宫女们端着酒壶来回穿梭。一个身穿绿色比甲的宫女端着托盘走过来,经过沈鸢身边时突然身子一歪,整杯酒泼在了沈鸢身上。
酒是凉的,顺着褙子往下滴,洇了一大片。
“哎呀!”沈鸢站起来,拿帕子擦衣裳,手忙脚乱的样子有点狼狈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赵玉瑶的声音响了起来,不大不小,正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:“沈大小姐好大的架子,连宫女的酒都接不住?”
语气里带着笑,像开玩笑,但谁都听得出来那笑意底下藏着刀子。
沈鸢抬起头看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赵侧妃怎么知道是接不住,而不是有人故意泼的?”
赵玉瑶脸色变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,笑得更甜了:“沈大小姐这话说的,谁没事会故意泼你?”
“也是,”沈鸢点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,转身面朝主位上的皇后,“皇后娘娘,臣女昨日收到一封密报,有人想在今日宴会上陷害臣女。这是宫女被收买的证据,请娘娘过目。”
满座哗然。
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,接过信看了几行,脸色越来越沉。看完之后把信拍在桌上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意:“把那个泼酒的宫女拿下!”
翠儿还没来得及跑,被两个嬷嬷按住了。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嘴硬说不是故意的,嬷嬷一巴掌扇过去,她嘴角出了血,呜呜哭着开始招了。
“是、是赵侧妃让奴婢做的……赵侧妃说只要把酒泼在沈小姐身上就行,事成之后送奴婢出宫,还给二百两银子……”
赵玉瑶的脸刷地白了。
她站起来想说话,嘴张了张又闭上,转头去看太子妃。太子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胡说!”赵玉瑶终于喊出来,“你血口喷人!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?”
沈鸢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张纸,抖了抖,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赵侧妃,你与太子妃往来的书信还在我这里,要不要当众宣读?”
赵玉瑶愣住了,眼睛瞪得滚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她看向三皇子,三皇子坐在皇帝下手的位置,端着酒杯慢慢喝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皇帝走进来的时候,气氛已经不对了。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翠儿,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赵玉瑶和低头不语的太子妃,眉头皱起来:“怎么回事?”
皇后把信递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皇帝接过信看完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“赵侧妃,”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玉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:“陛下,臣妾冤枉!是有人陷害臣妾!臣妾跟沈小姐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害她?”
沈鸢站在一旁,语气淡淡的:“赵侧妃跟我无冤无仇?三皇子殿下求娶我,赵侧妃心里不痛快,这算不算冤仇?”
这话说得直白,全场又是一阵骚动。赵玉瑶的脸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紫,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——”
“够了,”皇帝把信放下,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,“大庭广众之下,吵吵闹闹,成何体统。”
他看了一眼太子妃,又看了一眼赵玉瑶,最后看向三皇子:“老三,你的侧妃,你看着办。”
三皇子这才放下酒杯,站起来行了个礼:“父皇,赵氏言行失当,儿臣自会管教。一切凭父皇处置。”
自会管教。凭父皇处置。
两句话,没有一句替赵玉瑶求情的。赵玉瑶跪在地上,眼泪糊了一脸,指甲抠进地砖缝里,指甲盖都抠翻了也没觉得疼。
三皇子说完就坐下了,全程没看她一眼。
皇帝沉吟了一会儿,开口:“太子妃治家不严,禁足东宫一月,罚俸半年。赵侧妃心怀嫉恨,行为不端,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三个月。至于这个宫女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翠儿,翠儿吓得直哆嗦。
“杖三十,逐出宫去。”
翠儿当场晕了过去,被侍卫拖走了。
处置完了,皇帝摆摆手:“继续饮宴。”
宴会重新热闹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沈鸢换了一身衣裳重新坐下来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旁边的夫人们看她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,有敬畏的,有好奇的,有松了口气的——幸好刚才没得罪她。
赵玉瑶被丫鬟扶着退出了宴会厅,走过沈鸢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求饶,最后什么都没说,红着眼睛走了。
太子妃也站起来告退,走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,但脚步明显是慌的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沈鸢把杯里的酒喝完,放下杯子。青禾站在身后给她剥橘子,剥好了递过来,她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,酸的,皱了皱眉。
三皇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,看了一会儿,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。
沈鸢假装没看见,低头继续吃橘子。
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。沈鸢上了马车,把那封皱巴巴的信从袖子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,折好塞回去。
马车轱辘轧过宫门前的石板路,声音咕噜咕噜的。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,皇宫的红墙在夕阳底下烧得通红,像着了火。
放下帘子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,那件新换的衣裳袖口上还沾着一小块酒渍,没来得及洗。姜黄色的,看着像块胎记。
沈鸢拿手指搓了两下,搓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