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玉瑶被罚闭门思过的第三天，文若虚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。
信写了两遍。第一遍措辞太软，撕了。第二遍又太硬，也撕了。第三遍他只写了两行字：“沈大小姐，三日后酉时，城西清风茶楼一叙。有要事相商——关于你我共同的未来。”写完之后看了一遍，折好装进信封，用火漆封了口。
“送到沈府，亲手交给沈鸢。”他把信递给周先生。
周先生接过信，犹豫了一下：“公子，沈鸢此人滴水不漏，上次咱们可是害过她爹，她能来？”
“她来不来是她的事，我邀不邀是我的事。”文若虚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面，“太子两次动手都栽了，再不换个路子，咱们全得跟着陪葬。”
周先生叹了口气，拿着信出去了。
信送到沈府时，沈鸢正在听风阁看账册。老刘头把信封递过来，她看了一眼火漆上的文家印记，用小刀挑开封口，抽出信纸。
两行字，写得端端正正。
她看了三遍，把信纸放在桌上，手指点着“共同的未来”那五个字，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共同的未来，”她念了一遍，“文若虚这是要跟我谈什么？分江山？”
陈伯站在旁边，皱着眉：“小姐，不能去。文若虚这人太阴，上次伪造书信的事还没跟他算账，这就找上门来了，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“当然没安好心，”沈鸢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，“但他敢约我，就说明他有底气。我倒是想听听，他到底要说什么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陈伯，备车。再带四个暗卫，穿便衣，在茶楼周围守着。”
陈伯张了张嘴，最后应了一声出去了。
三日后，酉时。
沈鸢穿了一身男装，头发束起来戴了顶方巾，看着像个读书的公子。她带着一个拎食盒的小厮——其实是暗卫假扮的——上了马车，往城西的清风茶楼去。
清风茶楼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，门脸不大，里头却别有洞天。文若虚包了整个二楼，楼梯口站着两个家丁，看见沈鸢上来躬身行礼，推开雅间的门。
文若虚已经在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。周先生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抱着个手炉。
“沈大小姐，请坐。”文若虚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，笑得温文尔雅。
沈鸢坐下来，小厮站在她身后。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，闻了闻，没喝，放下杯子看着文若虚：“文公子有话直说，我身子不好，不能在外头待太久。”
文若虚笑了笑，也不绕弯子：“太子不行了。”
沈鸢没说话，等他继续说。
“两次动手，两次栽在你手里，”文若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，“太子现在疑神疑鬼，对我也不像以前那么信任了。他这个人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，跟着他走不远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要自己上位。”
沈鸢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突然笑了：“文公子，你一个文臣之子，没有军权，没有封地，怎么上位？靠嘴皮子？”
文若虚不恼，放下茶杯，伸出手指一根根掰给沈鸢听：“第一，我手里有文家的财力，养得起人。第二，我在朝中经营多年，六部里都有我的人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看着沈鸢，“我有脑子。”
“脑子？”沈鸢挑了挑眉，“你伪造我爹通敌信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会被拆穿？”
文若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，但很快恢复如常：“那次是我低估了暗阁。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——你有暗阁，我有脑子。你帮我搞垮太子和三皇子，我帮你搞垮秦王。事成之后，沈家世代荣华。我们联手，朝堂上没人挡得住。”
沈鸢端起茶杯闻了闻，放下来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你帮我搞垮秦王？秦王跟你有什么仇？”
“没仇，”文若虚坦坦荡荡地说，“但他挡我的路。太子倒了，三皇子倒了，秦王就是最大的拦路石。我帮你除掉他，你帮我坐稳朝堂，各取所需。”
“各取所需，”沈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点点头，“听起来倒是挺公平。”
文若虚眼睛一亮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沈鸢没回答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空荡荡的，夕阳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。她转过身靠着窗框，看着文若虚。
“文公子，你上次要害我爹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今天会求到我头上？”
文若虚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：“此一时彼一时。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沈大小姐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清楚，”沈鸢点点头，“但我不习惯跟害过我家人的人合作。你今天能背叛太子，明天就能背叛我。文公子，你说对吗？”
文若虚的脸色终于变了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掩饰，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“沈大小姐，你这话就不对了。我背叛太子，是因为他不是明主。但你不一样——”
“我哪里不一样？”沈鸢打断他，“就因为我有暗阁？文公子，你找我合作，不是因为你欣赏我，是因为你需要暗阁的情报。等哪一天你不需要了，或者觉得我碍事了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文若虚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沈鸢走回桌前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，这次端起来喝了。茶水已经凉了，有点苦。
“文公子，你的提议我会考虑，但不是现在。”她放下杯子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停住，没回头，“另外，别再做那些小动作了。伪造书信也好，收买宫女也好，在我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。下次再让我抓到，我就不是拆台这么简单了。”
门关上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文若虚坐在那里半天没动，脸色铁青。周先生走上前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公子，沈鸢这是拒绝了？”
“没有，”文若虚端起冷茶一口闷了，“她说‘会考虑’，不是‘不行’。还有余地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等，”文若虚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看着巷子口沈鸢的马车远去，“等她需要我的时候，自然会来找我。朝堂上的事，没有暗阁解决不了的，但暗阁也有解决不了的事——比如钱和人脉。这两样，她缺。”
夕阳照在他脸上，明暗各半。周先生站在他身后，看着自家公子脸上那个表情，心里一阵发寒——那是猎人盯着猎物时的表情，不急不躁，但势在必得。
沈鸢上了马车，小厮把食盒放在脚边，低声说：“小姐，二楼隔壁房间也坐了人，是文家的暗桩，一共三个，都带了刀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，“文若虚这个人，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他约我来谈合作，但也做好了翻脸的准备。”
“那小姐真要考虑跟他合作？”
沈鸢睁开眼，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再说吧。文若虚这人太危险，跟他合作就像跟毒蛇跳舞，一不小心就被咬死。但不合作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，没说完。
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，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，咯噔一声，车厢晃了一下。沈鸢扶住车壁稳住身子，低头一看，袖口上沾了一片茶叶，大概是刚才倒茶时溅上去的。
她把茶叶拈起来看了看，指尖搓了搓，茶叶碎了，留下一道绿色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