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，回到桌前重新坐下，端起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。文若虚看着她这一去一回的动作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，但很快掩住了。
“行，那就接着谈。”沈鸢放下杯子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“文公子想自己上位，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你姓文，不姓梁。这天下是梁家的，你要怎么上位？造反吗？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，雅间里的空气突然绷紧了。
周先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了看文若虚。站在门口的两个家丁也下意识摸向腰间。沈鸢身后的小厮往前走了一步，手缩进袖子里。
文若虚沉默了几息，挥挥手让家丁退后，然后倾身向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梁家的天下，也该换人坐坐了。”
沈鸢盯着他，没接话。
“文家有钱，养得起兵。有兵就能打仗，能打仗就能夺天下。”文若虚的声音轻得像耳语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更何况，这天下本来就不是梁家一家打下来的。当年太祖皇帝起兵，文家先祖是第一个追随的。江山有文家一半，凭什么现在文家只能跪着说话？”
沈鸢听完，慢慢点了一下头：“所以你不仅要搞垮太子和三皇子，还要搞垮秦王，搞垮所有姓梁的。然后呢？你姓文，你坐上去，底下的人服吗？”
“服不服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刀在谁手里。”文若虚坐直了身子，语气恢复了从容，“沈大小姐，这些问题我都想过，每一条路都推演过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质疑我能不能成，而是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成。”
沈鸢垂下眼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巷子里的风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：“你要我帮你，可以。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文若虚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我娘中毒的事，你要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文若虚的笑容顿了一下，随即摇头：“你娘的事，跟我没关系。那是淑妃和太子做的。是淑妃指使人下的毒，太子帮忙遮掩的。文家没参与。”
“没参与？”沈鸢的声音冷下来，“我四叔沈砚溪投靠文家，参与下毒，害我母亲，跟祖父之死也有关系。你说文家没参与？”
文若虚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沈砚溪的事，是我父亲经手的，我不知情。但你让我交代，我可以给你交代——等事成之后，沈砚溪交给你处置，文家给你赔偿。这个条件我答应。”
沈鸢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，接着说第二个条件：“第二，事成之后，暗阁独立于朝堂之外。不归你管，不归任何人管。”
文若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决，“暗阁必须在我手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暗阁太危险了，”文若虚说，“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暗杀情报组织，你今天能帮我，明天就能帮别人。我不可能把后背留给一个不受控制的势力。”
沈鸢冷笑了一声：“所以你说的合作，就是让我把暗阁交出来，然后你施舍我一点荣华富贵？”
“不是施舍，”文若虚耐着性子说，“是合作。暗阁交给我统一调度，沈家继续掌控，但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我。你可以保留对暗阁的日常管理权，但最终决定权在我。”
“那跟把暗阁送给你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区别大了，”文若虚说，“你还能管着暗阁，只是上头多了一个人。朝堂上的事你不需要懂，交给我就行。你只要安心当你的沈家大小姐，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。”
沈鸢站起来，低头看着文若虚：“文公子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？”
文若虚抬头看着她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暗阁是我娘的嫁妆，是我外祖家三代人的心血。交给你？凭什么？”沈鸢的声音不大，但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，“你说的合作，从头到尾就是让我交出暗阁，然后你施舍我一口饭吃。那我问你，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？我自己拿着暗阁，想杀谁杀不了？想护谁护不了？”
“你护不了沈家，”文若虚站起来，声音也冷了下来，“朝堂上的事不是靠暗杀就能解决的。你以为暗阁能挡住所有刀子？沈砚清这次是运气好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没有朝堂上的盟友，沈家迟早要被拆吃干净。”
“所以你就成了那个盟友？”沈鸢笑了，“文公子，你今天能背叛太子，明天就能背叛我。你让我把暗阁交给你，等哪天你觉得我碍事了，你会怎么对我？杀了我？还是把我关起来当人质？”
文若虚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别说了，”沈鸢转身往外走，这次脚步没停，“谈不下去了。”
“沈鸢！”文若虚在身后喊了一声，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沈鸢头也不回，声音从门口飘进来：“这句话你说过了。换句新鲜的。”
门关上，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文若虚站在窗前，看着沈鸢上了马车，马车拐出巷子，消失在暮色里。他攥着窗框的手青筋暴起，木头的窗框被捏得吱吱响。
周先生走上前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公子，沈鸢拒绝了，咱们下一步……”
“等，”文若虚松开窗框，揉了揉手指，“她会来找我的。沈家四面楚歌，她不可能一直靠自己撑着。等她撑不住的时候，自然会想起今天的对话。”
周先生应了一声，把桌上的茶具收进托盘里，端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。茶壶盖歪了，他伸手扶正，端着托盘下了楼。
文若虚一个人在雅间里站了很久，天彻底黑下来才出来。下楼的时候楼梯上有一摊水渍，大概是伙计泼的，他踩上去滑了一下，扶住栏杆稳住了身子，低头看了一眼鞋底，湿了一片。
他皱着眉在台阶上蹭了两下，蹭不干净，索性不管了，大步走出茶楼。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来回摇摆。他一脚踩碎了地上的落叶，咔嚓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