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放下手里的账册,对老刘头说:“我要出城见裴衍。你帮我安排。”
老刘头正在给她倒茶,手一抖,茶水洒了半杯在桌上。他顾不上擦,抬头瞪着眼看沈鸢:“主人,夜里翻城墙是死罪!”
“我知道,”沈鸢拿帕子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,站起来,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裴衍被扣在城外,秦王的眼线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我不能白天去。只能晚上。”
老刘头张了张嘴,想劝,但看着沈鸢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跟了沈鸢这些年,知道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。他叹了口气:“行,我去安排。西城门那边有个守夜的小吏,姓王,好赌,欠了暗阁不少银子。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他不敢不答应。”
“多久能安排好?”
“今夜就能。”
沈鸢点点头,转身走进里屋换了一身黑色劲装,头发束起来用布巾裹住,腰上别了把短刀。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荷包,里头装了几颗解毒丸和一小包迷药,揣进怀里。
青禾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她这身打扮,碗差点没端住:“小姐,你这是要——”
“别问了,把药放下,你回去睡觉。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把药碗放在桌上,红着眼圈出去了。
三更天,老刘头带着沈鸢从沈府后门出来,两人摸黑走了半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子。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,车夫是暗阁的人,看见他们来了掀开车帘。
马车把他们送到西城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。老刘头领着沈鸢摸到城墙根下,指着一处排水口:“从这儿出去。王老三在城楼上喝酒,不会往这边看。出了城往前二百步有匹马拴在树下,骑上马往南走三十里就是裴衍的军营。”
沈鸢看了一眼那个排水口,也就一人宽,里头黑漆漆的,往外冒着一股腥臭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弯着腰钻了进去。
排水道里又湿又滑,头顶的砖缝里往下滴水,滴在她脖子里,冰凉。她咬着牙往前爬了十几步,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直咧嘴,但顾不上,手脚并用地往前挪。
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下半身都是泥水,糊在腿上又湿又黏。她蹲在城墙根下喘了两口气,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,找到拴在树下那匹马,解开缰绳翻身上去。
马打了个响鼻,她夹紧马腹,朝南边跑去。
三十里路,马跑了大半个时辰。远远看见军营的灯火时,沈鸢勒住缰绳,放慢了速度。营门口有哨兵,她掏出暗阁的令牌晃了晃:“我要见你们少帅,沈家的人。”
哨兵接过令牌看了看,转身进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长风跑出来,看见沈鸢愣了一瞬,随即压低声音:“沈小姐?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?”
“废话少说,带我去见裴衍。”
长风不敢耽搁,领着她穿过营帐,走到中军大帐前。帐帘掀开,裴衍正坐在案前看地图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沈鸢的那一瞬,手里的笔掉在了地图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站起来,绕过案桌走过来,又惊又急,“外面全是秦王的眼线,你一个姑娘家半夜跑出来,不要命了?”
沈鸢把脸上的泥水抹了一把,盯着他的眼睛:“我有话问你,必须当面。”
裴衍愣了一下,挥手让长风出去守着,转身给沈鸢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沈鸢没接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“我问你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到底是皇上的人,还是秦王的人?我要听真话。”
大帐里安静了下来。外头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,在裴衍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。
裴衍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放下茶杯,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沈鸢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皮革和铁锈的气息,是常年待在军营里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“我不是皇上的人,”裴衍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也不是秦王的人。”
沈鸢没动,等他说下去。
裴衍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沈鸢的手又冰又湿,他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
“我是你的人,”他说,“从我五岁离开沈家那天起,我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沈鸢愣住了。
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裴衍的手很大,很粗糙,虎口全是老茧,握着她的时候微微发抖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她抽了一下手,没抽动。
“我没胡说,”裴衍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娘跟你娘是手帕交,我小时候在沈家住过半年,你忘了?那时候你才三岁,奶娘抱着你,你揪着我的头发不放,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”
沈鸢张了张嘴,想说她不记得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后来我随父亲去了西北,走的时候你还在睡午觉,”裴衍说,“我偷偷跑去看你,你在床上抱着个布老虎,流着口水。我把你的布老虎翻了个面,怕你醒了找不到会哭。”
沈鸢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了。她确实有一个布老虎,小时候走到哪儿抱到哪儿,后来旧了破了,被奶娘扔了,她哭了三天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西北,但沈家的事我都知道,”裴衍松开她的手,后退了一步,自嘲地笑了笑,“你娘的病,你祖父的死,你接手暗阁,你在朝堂上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所以你说我是谁的人?”
沈鸢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,上头还有他的温度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眶有点红。
“裴衍,”她说,“你要是骗我,我会杀了你。”
裴衍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像个孩子:“行,你杀。我等着。”
沈鸢别过脸去不看他,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,营地上的篝火烧了一夜,这会儿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。
“我得回去了,”她说,“天亮之前赶回城,不能让暗桩发现我来过。”
裴衍跟上来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你的目标太大了。长风送我回去就行。”
裴衍想了想,从腰上解下一块令牌递给她:“这是西北军的调兵令,持此令牌可调动西北军三万人马。你拿着,万一出事,至少有条退路。”
沈鸢接过来看了看,令牌是青铜铸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裴”字,背面是西北军的番号。沉甸甸的,凉得扎手。
“你疯了?”她把令牌塞回他手里,“这东西给我,你不怕我拿去造反?”
“怕什么,”裴衍把令牌又塞回她手里,这次塞得很用力,“反就反了。大不了我带着西北军回来救你。”
沈鸢握着那块令牌,半天没说出话。最后她把令牌揣进怀里,转过身去,声音闷闷的:“我走了。”
长风牵了马来,沈鸢翻身上去,调转马头要走。裴衍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沈鸢!”
她勒住缰绳,没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沈鸢夹了一下马腹,马跑了起来。晨风灌进领口,冷得她直缩脖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虎口上还沾着裴衍握过的温度,已经凉了。
长风骑马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跑回城下。天已经半亮了,守城的小吏王老三打着哈欠开了侧门,看见沈鸢一身泥水的样子,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问。
沈鸢进城之后没回沈府,先去了暗阁的一处据点。她蹲在院子里打了桶井水把脸上的泥洗了,又换了身干净衣裳,才骑马往回走。
路过街边一个早点摊子,卖馄饨的老头正在生火,烟囱里冒出一股浓烟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
她在馄饨摊前勒住马,犹豫了一下,跳下来要了碗馄饨。老头手脚麻利地下了一碗,撒上葱花端过来。沈鸢端着碗吹了吹,喝了一口汤,烫得直吸气。
烫,咸,还有点糊味。
她把碗放到桌上,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看了半天。晨光照在铜面上,反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沈鸢把令牌塞回去,端起馄饨碗又喝了一口。碗沿上有个缺口,缺口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,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,放下碗,用脚尖把地上的一截烟头碾灭了。
